门外,执事来传话。
“苏修撰,掌院学士请您到公廨一趟。”
苏秦搁笔,整了整衣冠,起身。
走到公廨门前,他习惯性地收了收气息,叩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不算亮。元度衡的公廨一向如此,朝北,书架满墙,光线被卷册挡去了大半。
苏秦进门,行礼,抬头。
公廨里不只元度衡一个人。
案的侧首,坐着一位他没有见过的官员。
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两鬓微霜。官袍的纹饰比苏秦在翰林院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深一等。
苏秦的官印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自行沉了一沉。
这种沉法他熟悉。是低位官印感应到上位官印时的自行守礼。
品级不低。
沉的程度,比遇到纪观澜时更深,比遇到沈清渠时更深,和那日在户部见到陆承稷时差不多。
至少五品。
元度衡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盏。他看见苏秦进来,开口,没有寒暄。
“苏秦。”
“下官在。”
“给你引见。”元度衡抬手指了指侧首那位官员,“吏部文档司郎中,秦衡之。”
苏秦躬身行礼:“下官苏秦,见过秦大人。”
秦衡之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苏秦脸上扫了一圈。
不是打量。
是审视。
像在一把尺上找刻度。
“坐。”元度衡道。
苏秦坐下。
元度衡道:“去年岁末,你主持旧诏库校目,总目呈报之后,吏部文档司奉命复核。”
苏秦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那份总目。
最后那一页。
“销录存疑“四个字底下的五条记录。
元度衡继续道:“秦郎中此来,有几个问题,要当面问你。”
他说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把场子让给了秦衡之。
秦衡之不绕弯。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东西,搁在案上。苏秦认出了封皮的颜色。
深灰。
旧诏库复核簿的颜色。
那日白发老书办怀里抱的那一册,就是这个颜色。
秦衡之把复核簿翻到最后几页,平放在案上,推到苏秦面前。
“苏修撰。”
“你在总目末页,将五份不同年代、不同事务的旧诏,归入了同一类目。”
他抬起眼。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为什么把它们放在一起。”
这个问题,苏秦听过一次。
纪观澜在旧诏库的最后一日,问过他同样的话。
他的回答,和那一次一样。
“因为它们的异常,都出在同一个环节上。”
“销印。”
秦衡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五份旧诏,跨一百二十年,事务各异,地域各异。你把它们归在一处。”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
“心里有没有一个判断。”
苏秦沉默了一瞬。
“有猜测。”
“说。”
“不能说。”
秦衡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元学士嘱咐过下官。”苏秦道,“查到的,如实答。没查到的,答没查到。猜到的,一个字都不许说。”
“下官把五条归在一处,是整理者的本分。异常按类归总,同类相从,方便复核。”
“至于五条之间有没有更深的关联,应该由复核者拿着这五条去查。”
他看着秦衡之。
“下官的猜测,若说出来,可能会影响复核者的判断方向。”
“下官宁可不说。”
秦衡之看了他很久。
那道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不满,不是赞赏。
是一种确认。
像在检验一块砖经不经得起砸。
而后,秦衡之看了元度衡一眼。
元度衡端着凉茶,不说话。
秦衡之收回目光,转向苏秦,开口了。
“你不肯说猜测。这很好。”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手指,落在复核簿上。
“你的五条记录,文档司复核之后,又查出了三条同类的。”
苏秦的心跳,快了半拍。
“八条了。”
秦衡之一字一字。
“八份旧诏。跨三百年。全部出在销印环节。”
三百年。
苏秦的那五条,跨的是一百二十年。文档司又查出三条,把时间跨度拉到了三百年。
“巧合解释不了八条。”秦衡之道。
他站起身,把复核簿合上,收回袖中。
“苏修撰。文档司需要翰林院协助一项深度校核。”
“不是旧诏库校目那种只录不查的差。”
“这一次,要查。”
“查这八份旧诏的销印环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看着苏秦。
“你的名字,在翰林院的推荐名单上。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苏秦没有立刻答。
秦衡之又道:“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这一查,不是校目。校目只看卷面。”
“查,是要顺着销印的手续往上追。追到经手的人,追到盖过的印,追到签押画诺的每一环。追到哪里,查到哪里。”
“追到的东西,未必好看。”
秦衡之的声音,平平的。
可“未必好看“四个字落在苏秦耳朵里,沉甸甸的。
三百年的销印记录,八份旧诏,同一类异常。
顺着这条线往上追,追到的会是什么?
一个疏忽了三百年的制度漏洞?
一代又一代的经手人,在同一处犯了同一个错?
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三百年里,始终在这条线的深处,安安静静地运转着?
苏秦心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代天印。十七道诏令。那个每日从廊下走过的白发老书办。那一夜无人承接却自行鸣响的旧诏。
全是猜测。
一个字都不能说。
元度衡放下茶碗。
“苏秦。”
老学士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平。
“三个月前,我让你只校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