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有人正式请你查了。”
他看着苏秦。
“职分到了。”
“该动的手,可以动了。”
苏秦站起身,朝元度衡和秦衡之各行了一礼。
“下官,接。”
……
走出掌院公廨。
正月末的阳光,落在长廊上,落在化了一半的雪上,水光潋滟。
苏秦站在廊下,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条变八条。
校目变查案。
三个月的“只录不查“,到此结束。
从今日起,他可以顺着那八条销印记录的线,往深处查了。
他不知道线的那一头,连着什么。
可他知道一件事。
门开了。
这一次,是正正经经开的。
有职分。有差遣。有文档司的公文,有掌院学士的首肯。
不是他自己伸的手。
是差遣走到了他面前。
长廊尽头,后山的方向,问法台的石台在阳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雪还没化完,可已经薄了。
再过些日子,雪就化尽了。
春天就来了。
苏秦看着满院的融雪,深深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气。
远方。
苏家村的祠堂前,三叔公大约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二级院的院子里,老王大约又在吃第四碗面。
而惠春镇前街的那间茶叶铺里,大约有一个白发老人,正在听一个叫苏长河的中年人,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四个字。
虎子回来了。
苏秦不知道那一刻王老爹的表情。
可他知道,那杆擦了一年多的秤,从今以后,可以不用擦那么亮了。
旧雪在融。
旧账在清。
旧人已归。
而新的差遣,正在他脚下的路上,展开。
......
二月初二。
苏秦到吏部文档司报到。
文档司在吏部后院的东跨院里,独门独户,门不大,院却深。进门一道影壁,绕过去,三进院落,每一进都比前一进安静。
第一进是书吏传递文书的流转房,人来人往,脚步声不断。第二进是各科郎中办公的正厅,声音就低了下来。第三进,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两个字。
印录。
苏秦在第二进的正厅里,见到了秦衡之。
秦衡之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口微微卷着,案上摊着几册厚簿,正拿朱笔在上面勾画。见苏秦进来,他把笔搁下,从案后站起来。
“来了。”
“下官报到。”
“坐。先看东西。”
秦衡之从案角取过一份封好的文书,递给苏秦。
正式的协查差遣文。
苏秦接过,拆开,逐行读。
文书来自吏部文档司,加盖文档司印与翰林院掌院印。两方印并列,说明这是两个衙门会签的差遣,不是哪一方的私活。
内容不长,条目却极细。
协查事项四条。
其一,核对八份旧诏的正本、抄本与历次续诏。
其二,复核主印、承接印、销印与封存记录。
其三,追查相关印录、移库、换印与交接文书。
其四,异常未明者,只列事实,不得擅定结论。
苏秦把第四条看了两遍。
只列事实,不得擅定结论。
和旧诏库校目的规矩一脉相承。
可这一回多了前三条。他可以核,可以复,可以追。
不再只是校。
往下看,是职分范围。
他可以调阅文档司印录房的相关册目。可以进入指定的封存库。可以见证法则追印。可以参与形成调查报告。
不可以擅自开启未列入名单的旧诏。不可以越过秦衡之直接向宫中上报。不可以动用翰林院掌院之印。不可以修改原始档案。不可以以个人官印判定任何一份旧诏仍然有效。不可以未经会签动用旧印、现印或封存印。
六个可以,六个不可以。
边界,清清楚楚。
苏秦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下官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秦衡之坐回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在我这儿不用站着。”
苏秦坐了。
秦衡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
“你在旧诏库校目一个月,归了五条销录存疑。文档司复核之后,又查出三条同类。八条了。”
“可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案上那几册厚簿上轻轻一点。
“我只是在说八份同类,不是在说八份同因。”
苏秦抬眼看他。
“同类,指它们的问题,都落在销印链条的后段。同因,还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
“你在总目里,把销印写成一个环节。”
“可真正的销印,不是一件事那么简单。”
“而是...”
“至少三件。”
第347章 七线同归,一格无主
秦衡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层,法销。旧诏不再作为现行法令运行。后续新诏取代了它,或者原令完成了使命,主法停止。
这是天地法则层面的终止。你在旧诏库校过的那些普通旧诏,绝大多数,法销都是清楚的。后诏一出,前诏即止,法则自行退位。”
“第二层,印归。当年用于承接、执行、确认的官印,回到印录房、封印库或者原掌印衙门。
法则上的效力终止了,可法则运行时用过的那些印,还在世上。它们得回家。回到该回的地方,封存,入册,画上句号。”
“第三层,录成。销印过程完成之后,形成正式记录。
何时销,谁经手,印归何处,何人验看,何人封存,哪一册存档。白纸黑字,落笔为凭。”
秦衡之收回手指。
“一份诏,法销了,不代表印已经归。印归了,不代表录已经成。录成了,也不代表原始印痕没有别的问题。”
“这八份案子,必须先拆成这三层来看。”
“搅在一起,永远查不清。”
……
八份旧诏的总表,摊在案上。
苏秦和秦衡之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八份案子重新分类。
不按年代排。
不按地域排。
按异常所在的层次排。
第一类,法销有据,录成有据,余响未明。
只有一份。
天顺六年裁并柳泉、石梁二驿诏。
这是苏秦在旧诏库第一日就碰到的那一份。主法被后续制度取代了,销印记录在总目中,印痕封存记录也有。
样样齐全。
可旧诏在四方现印尽数退开之后,仍然自行发出了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