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轻浮。
他们不在乎他飞得高不高。
他们只在乎他累不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饭吃。
这份沉甸甸的爱,比那个所谓的考上二级院,比那一百功勋点,要重得多。
苏秦沉默了片刻,随后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那是卸下了一身铠甲后的柔软。
“好。”
他轻声应道:
“听三叔公的,咱们先吃饭。”
“我也……真有点想家里的饭菜了。”
……
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二级院里那种灵气四溢的灵膳。
一盆炖得软烂的鸡肉,几碟自家腌制的咸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但这对于苏秦来说,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祠堂内,灯火昏黄。
几十个汉子围坐在一起,苏海特意将苏秦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手里拿着筷子,不停地往苏秦碗里夹肉。
“多吃点,多吃点。”
苏海的声音有些絮叨,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
“你看你,这才去了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道院里的伙食肯定不如家里吧?那些个修仙的辟谷丹,哪有咱们这五谷杂粮养人?”
苏秦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鸡肉,那是整只鸡身上最好的部位,鸡腿、鸡胸,父亲甚至连一块皮都舍不得自己吃。
他鼻子微酸,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
“好吃……爹,您也吃。”
“爹不饿,爹看着你吃就饱了。”
苏海摆着手,脸上挂着那种只有父母看着儿女进食时才会有的满足笑容。
席间的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大家都恪守着“不提考试”的默契,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话题。
“秦娃子啊。”
隔壁桌的二牛端着碗,试探性地开了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敬意:
“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你那一手……那个叫啥来着?《驭虫术》?”
“对对对!就是那个!”
旁边的村民立马接茬,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自从你那天把王家村那边的虫子赶走之后,咱们这十里八乡,那是真神了!”
“别说是蝗虫了,就连平日里那些烦人的苍蝇蚊子,好像都绕着咱们苏家村走!”
“前两天我去地里看,那庄稼长得……啧啧,比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要壮实!”
二牛一脸兴奋,比划着手势:
“隔壁村的那些人,现在看咱们苏家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眼红,现在是敬畏!”
“他们都说,咱们苏家村出了真龙,是有神仙庇佑的地界,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冲着咱们叫唤!”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苏秦的推崇。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什么二级院,什么官身,那都太远了。
能让地里长出粮食,能让村子不受欺负,这就是最大的本事,这就是最大的出息!
“是啊,秦娃子。”
李庚也喝了一口酒,脸色微红,大着舌头说道:
“你别觉得……别觉得这次有什么遗憾。”
“在咱们心里,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
“咱们苏家村几百年了,什么时候出过像你这样能呼风唤雨的人?”
“那个什么道院考不考得上,不打紧!”
“只要你有这身本事在,咱们苏家村的天,就塌不下来!”
苏秦静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他能听出这些话语背后的安慰之意。
他们是在告诉他:
不管你在外面输得有多惨,在这个村子里,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
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托底,让苏秦那颗在修仙界里日渐坚硬的心,慢慢融化成了一汪温水。
他放下碗筷,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粗糙,黝黑,满是风霜。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心是热的。
“各位叔伯。”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祠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父亲,看着三叔公,看着所有人,认真地说道:
“苏秦这一身本事,是喝着苏家村的水长出来的。”
“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
“护住这片土地,护住大家,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
“只要我在一天,这苏家村,就没人能欺负!”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子金石般的坚硬。
苏海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差点没忍住。
他低下头,掩饰般地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够了。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哪怕是个落榜的秀才,那也是个有脊梁骨的汉子!
三叔公看着苏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
老人喃喃自语:
“只要心还在家里,这根就断不了。”
“至于前程……”
三叔公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桌上的十两银子,暗暗下定决心。
大不了,明年再来!
夜更深了。
话题从庄稼聊到了邻里琐事,从东家长聊到了西家短。
那种温馨而平淡的氛围,像是一床厚实的棉被,将这几日来的焦虑与不安通通盖住。
苏秦坐在父亲身边,听着那些家长里短,偶尔插上一两句嘴,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七天来,他在二级院看遍了修仙百艺的繁华,见识了种种神乎其技的手段。
但此刻,坐在这烟熏火燎的祠堂里,喝着这碗略带糊味的小米粥,他却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这才是他修行的……
道场。
“老爷!老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祠堂内的温馨。
院门外,传来了福伯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恐,又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出……出大事了!”
苏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是债主上门了?
还是王家村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
“慌什么?!”
苏海强自镇定,沉声喝道: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嘭!”
祠堂的门被撞开。
福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那一向整洁的长衫此刻却有些凌乱,帽子都跑歪了。
他并没有看向苏海,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秦身上,那眼神简直就像是见到了鬼神一般。
“不……不是债主……”
福伯大口喘着粗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门外,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是……是官差!”
“官差?!”
屋内众人齐齐色变,不少胆小的汉子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在这个年代,民怕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官差上门,从来都没什么好事,要么是抓丁,要么是催税,要么就是……抓人!
苏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挡在苏秦身前,声音都变了调:
“官差……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