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门法术都未必能练熟。
结业?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种了。
陈老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那是惋惜,是同情,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孩子……”
陈老叹了口气,合上了册子,并沒有去收那枚腰牌,反而把它往回推了推:
“是不是在内舍……遇到难处了?”
“我知道,内舍里头压力大。
那些个世家子弟,还有那些修行了好几年的老生,一个个眼高于顶,本事也确实强。”
“你刚进去,跟不上进度,或者被人排挤了,这都正常。”
陈老看着苏秦平静的面容,以为他在强撑,语重心长地劝道:
“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时候我也觉得自个儿不行,觉得这修仙路太窄,挤不过去,想回家算了。”
“但是啊……”
陈老指了指这满屋子的藏书:
“只要还在这院里待一天,你就有翻身的机会。
哪怕考不上二级院,多学两门手艺,将来出去了,不管是给大户人家当个护院,还是去商行做个伙计,总比回去种地强。”
“这腰牌要是交了,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你要不再……忍忍?哪怕混个结业证也好啊。”
他是个善良的老头,见多了这种心灰意冷最后黯然离去的寒门子弟,总想着能劝一个是一个。
苏秦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絮絮叨叨的老人,心中并无不耐。
他知道陈老是好意。
这世上,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失败者”多说两句掏心窝子话的人,不多。
“陈老,您的好意,学生心领了。”
苏秦并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为了证明什么而高谈阔论。
他只是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由玄铁铸造、表面隐隐流转着云纹与灵光的令牌。
与桌上那枚青黑色的铁令相比,这枚令牌无论是材质还是气息,都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当。”
苏秦将这枚新令牌,轻轻放在了旧腰牌的旁边。
清脆的撞击声,打断了陈老的劝慰。
陈老的话卡在喉咙里,那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溜圆。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新令牌。
那是……
二级院的身份腰牌?!
而且看那上面的云纹流转,显然是已经去灵枢殿开过光、甚至绑定了地脉气息的正式腰牌!
“这……”
陈老猛地抬头,看着苏秦,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一个月?
一个月前,这孩子还在问他基础法术怎么卖。
一个月后,这孩子就把代表晋升的令牌拍在了桌上?
这中间是不是少了点什么步骤?
“陈老。”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歉意:
“学生并非退学,而是侥幸通过了考核,晋升二级院了。”
“按照规矩,那一级院的旧物,需得交还入库。”
“这段日子,多谢陈老的关照了。”
苏秦再次拱手一礼。
陈老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苏秦,又看着那两枚并排放在一起、代表着截然不同身份的令牌。
他像是还没从这个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
“晋……晋升了?”
陈老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语重心长”的劝导,老脸不由得微微一红。
原来人家不是混不下去了。
人家是飞升了。
“好……好啊。”
陈老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化作了一抹带着几分自嘲、却又真诚的苦笑:
“看来,是我老眼昏花,看走眼了。”
“没想到你这孩子,竟然藏得这么深。”
他伸出枯瘦的手,将那枚旧腰牌收了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行了,既是高升,那便是大喜事。”
陈老拿起笔,在册子上勾了一笔,随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苏秦:
“二级院……那是真正的大天地。”
“去了那边,好好修,别辜负了这身才情。”
“去吧。”
苏秦点了点头:
“借您吉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阁外走去。
阳光洒在门口,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陈老坐在昏暗的柜台后,手里捏着那枚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旧腰牌,目光追随着那个年轻的背影,直至消失。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像这样,将旧腰牌往桌上一拍,骄傲地说一声“我晋级了”。
可惜,他没做到。
他在内舍里蹉跎了岁月,磨平了棱角,最后变成了这藏经阁里一个守着死书的糟老头子。
“真好啊……”
陈老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里有着几分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怀。
“哪怕我没飞起来……”
“能看着有人飞上去,也是好的。”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块鹿皮布,继续擦拭着手中的砚台。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轻快了许多。
窗外,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
青云山腰,云蒸霞蔚。
通往【百草堂】的山道,并非铺设着整齐划一的白玉石阶,而是由一条条青黑色的条石蜿蜒铺就。
石缝间也不似其他堂口那般纤尘不染,反而顽强地生长着些许不知名的野草与苔藓,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韧劲与生机。
空气中,那股独特的药香与泥土味愈发浓郁,与远处工司传来的燥热火气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处静谧的深谷,藏风聚气,润物无声。
苏秦缓步其间。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脚下的布鞋与青石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在与这片土地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
他并未急着赶路,而是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体内那刚刚稳固的通脉境气息,去适应这百草堂特有的律动。
转过一道山坳,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老银杏树下,两道身影正静静伫立,似是融进了这幅山水画卷之中。
左侧那人,一袭暗紫锦袍,没个正形地倚靠在树干上,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狗尾巴草,双手抱胸,目光有些散漫地望着天边流云。
右侧那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折扇轻摇,虽不言语,却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场,与周遭的清幽环境相得益彰。
王烨。
徐子训。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并未感到意外。
自从在那青木堂中,他婉拒了冯教习的招揽,说出那番“术归于民”的话语后,有些路,便已经注定。
有些同伴,也早已在路口等候。
听到脚步声,树下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王烨吐掉嘴里的草根,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晨露。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透着一股“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那双看似懒散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同类人才能读懂的笑意。
“来了?”
王烨的声音不高,随风飘来,却清晰入耳。
既像是问候,又像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