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明一片。
心念微动,将腰间那枚刻着“百草”二字的玄铁铭牌摘下,平放于掌心。
神念探入。
铭牌深处,一行行关于此次月考结算的金色小字,在黑暗的虚空中静静悬浮。
【第四十八名】。
【奖励:功勋点——三百。】
苏秦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铭牌边缘轻轻摩挲。
“三百点……”
他在心中低声呢喃。
这赫然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收获。
他记得清楚,第一百名的奖励,不过寥寥八十点功勋。
在二级院,寻常普通弟子去荒野猎杀一头凶兽,也不过能换来七八点。
从八十到三百,这中间跨越的,是整整五十个名次,更是无数底层学子可能需要积攒半年的血汗。
名次越高,奖励的跨度便呈现出一种不讲道理的几何倍数递增。
若是到了前十,那更是一个量级上的恐怖跃迁。
但……
苏秦的眼神依旧犹如古井无波。
他并未被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冲昏头脑。
这三百点功勋的“多”,仅仅是建立在他刚进院时,道院发放的那一百点“新手奖励”的对比之上。
对于一个新人而言,这确实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心跳的横财。
“若是寻常刚进二级院的学子,拿着这三百点,足以在庶务殿换取几门上好的八品法种,再租用几个月的高阶聚灵阵,稳稳当当地度过最艰难的适应期。
这确实是一个极其可观的数字。”
苏秦的视线越过灯火,落在了对面那面空白的石墙上,思维如刀,切开了表象的繁华:
“可……能进前五十的,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我这个异类,其余四十九人,哪一个不是通脉九层?
哪一个不是在这二级院摸爬滚打了一两年的入室弟子?
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的资深师兄?”
“对于他们那等境界而言……这三百点功勋,可谓少之又少。”
通脉九层,下一步便是要叩响三级院的大门,那是需要海量资源去堆砌的。
他们需要的,不再是八品的入门法术法种,而是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甚至七品的核心传承。
那些东西,功勋点的消耗少不了。
他们需要的,是开启如【补天台】那种顶尖灵筑的权限,那更是消耗功勋点的大户。
区区三百点,怎么看都不够用。
“只有前十的奖励,那质变后的海量功勋与特殊资源,才能稍微对得上他们的位格,才能支撑起他们向更高层次冲刺的消耗……”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难怪……”
“难怪王烨师兄平日里总是那副懒散模样,根本不愿意参加寻常的月考。”
以王烨那等早已内定保送、战力断层的实力,若是下场,自然是稳拿第一。
但寻常月考的第一,给的资源虽然丰厚,对于他那种层次的人来说,也就是锦上添花,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与其浪费精力去和师弟师妹们抢这点“蚊子腿”,不如在青竹幡里喝喝酒、睡睡觉。
若非这次月考动用了【青云养灵窟】这等五品灵筑,藏着顾长风教习许下的“特殊造化”,王烨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苏秦的眼神愈发清明,将这份对二级院顶层生态的认知,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随后,他的思绪转动,又在细细考量着另一件更为隐秘的大事。
“也不知……”
“在蔡云那,借着天机社的盘口,投下的两百点功勋,最终带来了多少回报……”
相比于三百功勋点的排名奖励,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就在此时。
门外。
“咚!咚!咚!”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夜色,落入了苏秦的耳中。
苏秦心思一动,那刚刚泛起一丝波澜的心境瞬间收敛归一。
他站起了身,抚平了青衫上的几丝褶皱,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吱呀”一声。
竹门拉开。
清冷的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将门外之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苏秦抬眼望去,眼神微微一凝。
门外,竟静静地站着王烨。
这位白日里在演武场上大杀四方、再度蝉联榜首的大师兄,此刻却是一身随意的暗紫常服。
他没骨头似的倚靠在门框上,嘴里依旧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巴草,草尖在夜风中一晃一晃。
他就那么没个正经地站在那里,眸子半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秦。
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在静谧的月色下对视。
苏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也没有出声询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王烨那被露水微微打湿的肩头,随后缓缓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开了进屋的道路。
王烨挑了挑眉,吐掉嘴里的草根,慢悠悠地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桌旁的太师椅上,舒舒服服地瘫坐了下去。
“怎么?”
王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调侃:
“不问问我,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找你干嘛?”
苏秦转过身,走到桌前,提起那把有些年头的紫砂壶,翻过两个倒扣的茶盏,倒了一杯凉茶,轻轻推到王烨面前。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水流注入杯中,发出一阵清脆的泠泠声。
“白天在演武场,赵猛和吴秋都在。”
苏秦放下茶壶,在王烨对面的蒲团上落座,目光平和地看着对方,轻声道:
“他二人未入种子班,连月考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你怕当着他们的面,谈及月考深处的那些得失与造化,让他们觉得尴尬。
更怕伤了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心气。
为了照顾他们的情绪,你才什么都没说。”
“这才等到夜深人静,单独来找。”
王烨怔了怔,随即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放屁。”
“老子做事向来随心所欲,管他们想什么?”
“我只是半夜没睡着,刚去骚扰完徐子训,顺道过来看看你死了没。”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也别给我戴什么高帽。”
王烨嘴上虽硬,但他眼底那抹被说中心事的尴尬却是一闪而逝。
苏秦看着王烨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并未去拆穿。
他太了解这位师兄的性子了。
典型的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
真要是把话挑明了,反倒会让他下不来台。
苏秦只是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头接道:
“原来如此,是师弟多心了。”
见苏秦没有继续纠缠,王烨那微微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了下来。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渐渐变得肃穆,那一丝玩闹的意味彻底从眼底褪去。
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摊开了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
“嗡——”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鸣,周遭原本平稳的灵气瞬间被排空。
一枚不过寸许见方、非金非玉的凭证,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这凭证并不华丽,甚至边缘处还带着些许粗糙的毛边,但其上流转的灰色雾气,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压塌虚空的沉重感。
与此同时。
在王烨的头顶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三尺虚空,忽然荡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紫气氤氲而出,未有苏秦那般刺目的赤金光芒,却同样带着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五个古朴的篆字,在紫气中缓缓凝结,静静悬浮——
【青云济民侯】。
苏秦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凭证……”
王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灰色的小牌,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事:
“便是此次月考,第一名的奖励。”
“而这【青云济民侯】的敕名……”
王烨抬起眼帘,看着苏秦,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无奈的苦笑:
“便是我在天鉴阁,从罗师手中接过这枚凭证的那一刻,直接从这牌子里钻出来,浮现在我脑海上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