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知名’。”
“在于让这制定规则的人,承认你是那个规则之外的‘特例’。”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和我们的【万愿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前者是百姓把你架在火上烤,逼着你成神。”
“后者是权贵给你搭好了台子,请你上去唱戏。”
“这就是——名望的具象化。”
苏秦听着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
名望。
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里,名望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它能化作愿力,能化作敕名,能化作实打实的修行资源。
今日这六社齐至,送上法印,看似是给足了面子。
实则,是他们共同在苏秦身上,下了一道“注”。
他们用这“满分”的特权,换取了苏秦这个“变量”对他们各自学社的一份香火情。
“受教了。”
苏秦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平静。
他并不排斥这种交换。
相反,他很清楚,这是他通往更高层次的必经之路。
“行了。”
王烨见苏秦悟透了其中的关节,便不再多言。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大袖一挥:
“戏也演完了,礼也收了。”
“走吧,回青竹幡。”
“今晚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怕是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说罢,他也不等苏秦,双手背在脑后,迈着那六亲不认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向着来路走去。
苏秦笑了笑,也不再停留。
他收起那悬浮的六枚法印,整理了一下衣冠,跟在王烨身后,缓步离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背影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
然而。
人虽走了,场却没散。
百草堂外的广场上,数百名学子依旧伫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两道逐渐消失在山道转角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海啸的洗礼,虽然海浪已经退去,但心头的那份震颤与余悸,却始终无法平息。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松动,化作了无数道复杂至极的叹息。
“六社相印……那可是六社相印啊……”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生,眼神呆滞地望着苏秦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
“我在二级院待了五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场面。”
“以前也就是听说某位即将结业的师兄,能得到两三家学社的青睐,那已经是了不得的荣耀了。”
“可这位苏师兄……”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荒谬感:
“不仅六社齐至,甚至连那最难缠的万法社、最神秘的天机社,都主动送上了门。”
“这哪里是新生?”
“我甚至都快以为这是保送三级院的师兄了!”
旁边的人闻言,也是一脸的苦涩:
“谁说不是呢?”
“咱们为了那点日常分,天天起早贪黑,去药田里除草,去兽栏里喂食,累得跟狗一样,也不过勉强混个及格。”
“可人家……”
那人指了指空荡荡的石阶,语气酸得像是吞了一颗柠檬:
“直接满分。”
“而且是——默认满分。”
“这就是命啊……”
这种赤裸裸的差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如果说之前苏秦拿天元、入前五十,还可以说是天赋与运气的结合。
那么此刻这【六社相印】的出现,就是彻底宣告了一个事实——
苏秦,已经不再是和他们在一个层面上竞争的同窗了。
他已经跳出了那个名为“规则”的圈子,成为了那个制定规则、或者说被规则所优待的人。
而在这复杂的人群最前方。
有几道身影,显得格外沉默。
李长根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口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波澜。
唯有那双总是眯着的老眼,透过眼缝,静静地目送着苏秦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在他身旁。
是早在前几届月考中便已晋升为入室弟子的楼俊宏与程乾。
这两位,曾是百草堂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的佼佼者,平日里即便谦逊,骨子里也有着几分身为“先行者”的矜持。
但此刻,两人手中的折扇都已合拢,脸上的表情浮现着罕见的茫然。
“半个月……”
楼俊宏轻轻摩挲着扇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旁人求证:
“从入门,到身兼六社,再到这满分的敕名……”
“仅仅半个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程乾,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程师弟,咱们当年为了那个入室弟子的名额,熬了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程乾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地上的青砖: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觉得日子挺慢,每一步都挺难。”
“可现在看着他……”
程乾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忽然觉得,咱们以前走的路,好像跟他走的,不是同一条道。”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嫉妒愤恨。
当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就像是看着一只飞鸟掠过头顶,行人只会驻足观看,而不会想着去追。
“唉……”
一直没说话的李长根,此时轻轻叹了口气。
按规矩,他是新晋,理应尊称这两人一声师兄。
但或许是年龄的缘故,又或许是那份独有的、属于老农般的沉稳,让他在这一刻显得并未那么动摇。
他侧过身,看着这两位比自己年轻许多、却一脸恍惚的师兄,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温吞的笑意。
“两位师兄。”
李长根的声音平缓,慢吞吞的,透着一股子看惯了秋收冬藏的淡然:
“别看了。”
“人和人的缘法,是不一样的。”
“咱们修的是树,扎根泥土,一年长一圈,求的是个稳字,虽慢,但踏实。”
李长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苏秦离去的方向:
“但他修的是风。”
“风起于青萍之末,却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咱们是地里刨食的,他是天上走的。”
“各走各的道,没什么好比的。”
楼俊宏和程乾闻言,身子微微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对着这位年长的“师弟”拱了拱手。
神色间的茫然散去了些许,多了一份无奈的释然。
是啊。
何必去比呢?
那是自寻烦恼。
只是……
当楼俊宏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空荡荡的山道时,眼底的那一抹复杂,却始终挥之不去。
“李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