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俊宏忽然低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在场几人都感到心头一沉的问题。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推测:
“你说……”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
“咱们这位苏师弟……”
“该不会……”
楼俊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黄昏的宁静:
“该不会……咱们在这二级院里苦熬了二年、三年,还没摸到那三级院的门槛……”
“他这个刚进门半个月的新人……”
“反而要走到咱们前面去了吧?”
这个问题一出。
李长根脸上的那抹温吞笑意,缓缓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说修仙路漫漫,越往后越难,三级院的门槛那是天堑,哪有那么容易跨过。
可是……
看着那还残留着六色灵光余韵的广场。
回想着那个少年从容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两道足以载入史册的敕名。
李长根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淡淡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他在这二级院待了三年,从普通弟子熬成入室弟子,自问勤勉,自问不输于人。
可如今……
面对那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光阴……
似乎……
真的可能……
跑不过人家这半个月的起步。
“这……”
李长根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地向着自己的洞府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与认命。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这世道……”
“当真是……让人没处说理去啊。”
......
青竹幡,夜色如水。
精舍之内,烛火已残。
苏秦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目光在那行崭新的【六社相印】敕名上停留许久,随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面前案几上摆放的那六枚法印之上。
他拿起那枚代表【陈门社】的紫檀木牌,指腹摩挲过上面刻着的“陈鱼羊”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陈鱼羊……”
苏秦低声自语。
他那日去紫云顶拜访后,只知陈鱼羊是食味轩的怪才,是灵厨一脉的领军人物,是薪火社的成员。
可如今,这枚代表着【陈门社】社长权力的木牌,却明明白白地署着他的名字。
苏秦放下木牌,又拿起了那枚金灿灿的【聚宝社】金令,上面刻着“蔡云”二字。
“蔡云师兄是聚宝社社长,陈鱼羊师兄是陈门社社长……”
苏秦的目光微动,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在紫云顶石室内的场景。
陈鱼羊与蔡云谈笑风生,关系莫逆。
“还有这几枚……”
苏秦的目光扫过剩下四枚陌生的法印。
【万法社】——丁洛灵。
【研吏社】——顾池。
【真傀社】——莫白。
【天机社】——杜望尘。
除了杜望尘,苏秦对其他几个名字都很陌生。
但他并不傻。
今日这六家学社齐至,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给出的头衔都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全是“客卿”、“供奉”这类位高权重却又相对自由的虚衔。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王师兄。”
苏秦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正把玩着酒杯、一脸似笑非笑的王烨,轻声开口问道:
“师弟有一事不明。”
“今日这六社齐至,声势浩大。
但我观这六家学社,平日里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业务更是天南地北。”
“为何今日……会如此默契?”
苏秦指了指桌上的法印,目光锐利:
“尤其是陈鱼羊师兄与蔡云师兄。
那日我在紫云顶,见他们二人在那‘薪火社’的石室中相处随意……”
“这薪火社……与这六大紫幡学社,究竟是何关系?”
“还有这几位我未曾谋面的社长……”
苏秦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他们……是否也与那‘薪火社’有关?”
王烨听着苏秦的分析,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最后发出一声轻笑。
“啪。”
他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那一脸的懒散劲儿收敛了几分,看向苏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
“不错,脑子转得挺快。”
“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头冲昏头脑,还能从这蛛丝马迹里看出点门道来。”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堆法印,语气随意地揭开了这二级院顶层最大的秘密:
“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你猜得没错。”
“除了那个神神叨叨、独来独往的【天机社】杜望尘之外……”
王烨的手指在【万法】、【真傀】、【研吏】三枚法印上依次点过:
“这丁洛灵、莫白、顾池……”
“再加上陈鱼羊和蔡云。”
“他们五人,不仅是各自学社的社长。”
“更是那——【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甚至可以说……”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所谓的‘六社相印’,其实就是‘薪火社’给你发的一张大请帖。”
“只不过,他们没用‘薪火社’的名义,而是把各自的家底都掏出来亮了一遍罢了。”
苏秦闻言,心中虽有预料,但此刻得到证实,依然感到一阵震动。
一人双社?
而且是身兼紫幡大社的社长与薪火社的成员?
“这薪火社……”
苏秦眉头微蹙:
“究竟是个什么存在?竟能让这几位执掌一方的社长,都甘愿屈居其中?”
要知道,能做到紫幡社长的位置,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手段通天的人物?
能将这群人聚在一起……
“普通的学社,自然做不到。”
王烨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石室的屋顶,望向了那更高远的地方:
“但这薪火社……”
“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学社。”
“它啊……”
王烨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凝重: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三级院某方势力,或者说是……某个【学党】的前身!”
“学党?!”
苏秦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一级院的藏经阁中读过杂书,知道在大周仙朝,“党”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抱团取暖的小团体。
那是——政争!是权力!是朝堂之上的倾轧与博弈!
“不错,学党。”
王烨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