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叶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祝染一眼,没有再出言劝说。
他知道祝染的志向。
这位师姐一心想要在吏部谋个好前程,最是爱惜羽毛,讲究个铁面无私。
跟她讲人情,是讲不通的。
两人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一票甲上,一票甲中。
于是,决定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的百草堂二师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叶英与祝染的争论。
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中,那双死寂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台下的苏秦。
尚枫的脑海中,并没有去权衡什么吏部的复盘,也没有去算计什么同门的人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三人合持一票。
叶英选甲上,祝染选甲中。
在司农监的评判规则里,若学子代表意见不一,通常取其折中,或向下兼容以示严谨。
这就意味着,只要祝染咬死了“甲中”不松口。
他尚枫无论给出什么评价,最终三人汇总报上去的成绩,都会被规则自动锁定在那个安全且公允的界线内。
“无谓的纠结。”
尚枫在心中下了定论。
他没有拿起朱笔,也没有开口解释。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干枯的手,在案几上的评判玉简上,漠然地按下了自己的印记。
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猜。
当那枚印记亮起的瞬间,结果便已注定。
叶英看着玉简上浮现的光华,撇了撇嘴,收起了折扇。
祝染神色未变,将手中的朱笔放回笔洗。
三人面前的玉简光芒汇聚,化作一道灵光,投入了主考官黄秋案头的阵法之中。
黄秋看着阵盘上显现的最终结果,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意外,也没有奇迹。
这套严密运转了数百年的大周考核机器,以一种极其冰冷、客观、不近人情的方式,给出了它对这位绝世天才的最终裁定。
黄秋站起身,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宣告着实绩考核的落幕。
“苏秦。”
黄秋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字字清晰:
“灵植造化,甲上。”
“乡绅评定,甲中。”
“学子合议,甲中。”
“四票综合,去冗存精。”
黄秋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下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的青衫少年。
他宣布道:
“实绩评级——”
“【甲中】!”
第161章 人官下场,钦点甲上者,苏秦!
“甲中。”
这两个字顺着黄秋的声音,砸在青石广场上。
风从街角穿过,吹动着上百名散修破旧的衣摆。
没有喧哗,没有质疑。
人群中只剩下细碎的吞咽声和逐渐粗重的呼吸。
在这个只能依靠水磨工夫梳理废田的考场里,能瞬间抽干死气、拔苗结出赤红果实的手段,拿一个甲中,已经是这套死板的评分规矩所能给出的极限。
人群前列,李长根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去看高台上那枚定音的红漆木牌,视线只是长久地停留在那株几乎要溢出木槽的赤血藤上。
藤蔓叶脉中流转的精纯灵气,像是一把细密的锉刀,一点点挫平了他心中那最后半分依仗。
他抬起双手,看了看掌心那层积年累月翻弄泥土留下的硬茧。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他将《厚土培元功》练到了骨子里,自以为摸透了这地脉枯荣的底细。
他以为自己在这个特定且逼仄的赛道里,至少能守住一次老生的体面。
可现在,这层体面被这少年轻描淡写地扯碎了。
“唉。”
李长根长叹一声。
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抽空了他这副干瘦躯壳里最后的一丝锐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
苏秦依旧是那副背脊笔直的模样,青衫在风中不起波澜。
“苏师弟。”
李长根的声音透着一股被岁月掏空后的沙哑:
“这一次……恐怕你要后来居上了。”
他的心情五味杂陈。
一个时辰前,他还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宽慰苏秦这趟只是来走个过场,攒攒经验。
他本以为,这流云镇的九品证书,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这个“甲中”一出,局势便彻底翻转。
【实绩】这一关,苏秦已然压了他一头。
至于接下来的城隍庙【心境】考核……
李长根眼帘微垂。
一个能在一级院夺得“天元”魁首,能让百草堂罗教习破例收入门下的绝世妖孽,其道心之稳固,悟性之通透,又怎么可能在城隍庙里拖后腿?
第一人的位置,易主了。
而大周仙朝这乡镇一级的百艺考核,向来只认第一。
除了那等引得三方评审齐下“甲上”从而破格赐证的奇迹外,常规的名额,永远只有一个。
“罢了。”
李长根将双手重新拢入袖管中。
他知道,苏秦不是他的对手。
这种级别的天才,只是暂时在浅水洼里歇了歇脚。
哪怕自己这一届拿不到证书,下一届、下下届,只要苏秦走了,这名额迟早还是他的,不过是多熬些时日。
“能和这等人物同台较量一次,倒也算是我这半辈子修行路上,为数不多能拿出去说嘴的本钱了。”
李长根在心底默念,那股子不甘终于彻底平息。
相比于李长根的通透。
站在另一侧的王启年,此刻的状态却显得极为僵硬。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上。
手里那把用来装点门面的折扇,此刻像是一块烫手的火炭,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艰难地偏过头,看向身后的王虎。
“小虎……”
王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他的眼角隐隐抽搐,面皮紧绷:
“这……这就是你说的,刚晋级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同学?”
王虎没有说话,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这位平日里神经大条的汉子,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住了。
什么时候?
王虎的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在丁字三号房里,苏秦还在为聚元决的进度发愁。
哪怕后来厚积薄发拿了天元,那也只是一级院的底子。
可刚才那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真元威压算什么?
通脉九层?
自己这个刚跨过二级院门槛的兄弟,竟然不声不响地站到了二级院的最顶端?
还有那手瞬间结果的法术……
王虎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法理,但他看着周围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修们如丧考妣的神情,便知道苏秦刚才那一手,究竟有多么骇人听闻。
得到了王虎的确认,王启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回想起自己半个时辰前,在这位通脉九层大圆满、实绩甲中的大能面前,大放厥词,传授什么“给底层官吏塞红包”、“投考官所好”的市井伎俩。
一股强烈的燥热顺着脖颈直冲脑门,王启年的脸皮烧得发痛。
在修仙界,达者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