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规矩,更是保命的铁律。
他一个通脉七层、结业两年还在泥潭里打滚的散修,竟然去拍一个随时能将他碾死的入室弟子的肩膀?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是个在底层商铺里练就了八面玲珑的油条,知道这种时候该拿出什么姿态。
他猛地转过身,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卑微的晚辈礼。
“苏……苏师兄。”
王启年声音拘谨,连头都不敢抬,字斟句酌地开口:
“刚才……是我眼拙。修行一道达者为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孟浪之处。还望苏师兄海涵,莫要怪罪。”
这番话说得极快,透着一股生怕对方追究的惶恐。
然而。
面对着李长根的叹服,以及王启年这前倨后恭的道歉。
站立在原地的苏秦,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一鸣惊人后的欣喜与傲然。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
清澈的眸光落在高台那枚“甲中”的木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甲中】。
这个成绩,放在这上百名散修的考卷里,固然是毫无争议的头名。
但……
这不够。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九品证书,也不是这群底层修士眼里的第一。
他花了一千五百点功勋,启动了天机社那能倒果为因的七品灵筑【占天阵】,求的是那个能让他直接破格获取八品证书的【双甲上】!
“甲中……”
苏秦的视线扫过高台上的黄秋、沈立金以及尚枫等人。
他们给出的评价有理有据,找不出半点瑕疵。自己重木轻土,根基不稳,在法网的严密规则下,确实拿不到甲上。
“难道说……”
“【占天阵】的推演失效了?”
一个阴冷的念头在苏秦脑海中生根。
是杜望尘骗了他?不可能。天机社的招牌不至于为了坑他一千多功勋点而砸了。
那是自己承受不住那庞大的因果,导致推演中断?
也不像。那张写着“做你最想做之事”的纸条,他确确实实拿到了,并且也照做了。
“是哪里出了纰漏?”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
他将那张纸条上的因果,与昨夜在苏家村散尽千金、平地起瓦楼的举动反复印证。
他确信自己没有偏离阵法指引的轨迹。
“因已种下,为何结不出我要的果?”
一丝极其隐晦的失落,在苏秦的眼底一闪而逝。
但他掩饰得极好。
两世为人的城府,让他深知在底牌未曾彻底揭晓之前,绝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阵脚大乱的破绽。
他将那丝失落迅速压入识海深处,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宠辱不惊的平和。
他微微侧过身,伸出手,托住了王启年还欲继续下拜的手臂。
“启年兄。”
苏秦的声音醇和,没有半分高位者的拿捏,反而透着一股子真诚:
“你这是做什么?”
王启年只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将自己托起。
他抬起头,对上的是苏秦那双没有丝毫愠怒的眼睛。
苏秦看着他,正色道:
“你是王虎的堂哥,论起辈分,便是王虎的长辈。
我与王虎微末时相交,引为知己。他的长辈,自然也是我苏秦的长辈。”
苏秦将手收回,身姿挺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近:
“修仙界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情是活的。
你我之间,倒不必如此见外。那一声‘师兄’,反倒将你我生分了。”
苏秦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倒觉得,还是刚才那声‘小秦’听着顺口,也舒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刻意施恩的做作,也没有那种虚伪的客套。
而是顺着王虎这层关系,顺理成章地抹平了两人之间那道因为修为暴涨而瞬间撕裂的阶级鸿沟。
王启年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苏秦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听着那句“小秦”,只觉得耳根子一阵发烫,脸庞烧得厉害。
在商铺里混迹久了,他见过太多乍然暴富、修为突破后便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的修士。
他本以为自己刚才那番冒犯,少说也要挨几句冷嘲热讽。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轻轻放下,甚至还主动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台阶。
王启年喉结滚动,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他看了看苏秦,又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还在发愣的堂弟王虎。
“小虎……”
王启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庆幸与感慨,喃喃自语:
“你小子,这辈子真是走大运了……交了一个好兄弟啊……”
他知道,苏秦这番话不仅保全了他的面子,更是当着这广场上百名散修的面,抬举了他。
以后在这流云镇的地界上,只要提一句“苏秦唤我一声启年兄”,那便是一张极有分量的护身符。
听到堂哥的呢喃,王虎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这位憨直的汉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兄弟,不仅没被人看不起,反而成了这全场最耀眼的那个人!
“好啊!苏秦!”
王虎兴奋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股子高兴劲儿,比他自己得了那“甲中”还要浓烈十分。
他一步跨上前,习惯性地伸出那粗壮的胳膊,重重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啪!啪!”
两声闷响。
一旁的王启年看得眼皮直跳,生怕这莽撞的堂弟惹怒了一位通脉九层的大修,刚想伸手去拦,却见苏秦只是笑着受了,身形纹丝不动。
“我知道你这人做事向来稳当,厚积薄发。”
王虎咧着大嘴,满是胡茬的脸上写满了唏嘘与感慨,他上下打量着苏秦,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可我真没想到……你这爆发起来,蹦得也太高了吧!”
“刚进二级院才一个月……”
王虎伸出一根指头在苏秦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叹:
“修为就登顶了?通脉九层大圆满?这简直比我在聚元期的时候练得还要快!”
“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练的?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王虎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着。
他在一级院为了追赶苏秦的脚步,没日没夜地苦修,好不容易才到了聚元中期。
本以为只要加倍努力,终有一天能和兄弟再次并肩。
“我还打算着,等下一次大考,突破到聚元后期,就去二级院找你,把咱们当初在外舍定下的君子之约给续上呢。”
王虎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结果现在倒好。你这速度,简直是没影了。
你该不会……等我好不容易晋级了二级院,你小子已经拍拍屁股,晋级三级院了吧?”
“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瞒着我的?”
面对着王虎这连珠炮般的调侃。
苏秦眼底的那一丝失落被这股子纯粹的兄弟情谊冲淡了不少。
他看着王虎那张满是汗水却透着真诚的黑脸,微微一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丹妙药。”
苏秦语气温和,正准备开口解释两句。
然而。
就在他双唇微启,声音还未发出的一瞬间。
“轰——”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雷鸣。
它没有雷电的狂暴与毁灭气息,而是一种极其厚重、极其威严的律动。
就像是一尊沉睡的远古巨兽,在这流云镇的上空,缓缓翻了个身。
广场之上。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散修们,声音犹如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
上百人同时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