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人官】这两个字,在流云镇这种地方,究竟代表着何等恐怖的重量。
那是天!那是法度!那是能够一言决人生死、一笔断人前程的活阎王!
在这片地界上,哪怕是那些家财万贯的乡绅,在丁巡检面前也得弓着腰、赔着笑,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丁巡检亲自开口,许下一个【斗级税吏】的肥缺,并且用了【随时】这两个字。
在王启年看来,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是天上掉金山!
这是丁大人亲自抛下了一根能让人一步登天、脱去泥腿子身份的通天藤蔓!
只要接住,这辈子,乃至下辈子,家族的命运便彻底改写。
“他怎么敢拒绝?他怎么能拒绝?!”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连人官的面子,都敢不接……”
王启年眸光复杂,忽然想到了一句谚语。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眼里的通天大道,或许,在人家眼里,只是一条随时可以跨过去的泥泞小路。
高台左侧。
祝染那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台下的苏秦。
她纤细的手指在案几的边缘轻轻摩挲,红唇微启,发出一声只有身边两人才能听见的叹息。
“如果是我的话……”
祝染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肯定就同意了。”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
作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她看似风光,但唯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天赋在一众妖孽中,并不算特别出挑。
虽然拥有数门八品五级道成之术,却迟迟摸不到七品法术的门槛。
那张九品证书,或许就是她在道院能拿到的最高成就。
她是个女子,没有世家背景,若不能在结业前补上一个好缺,日后出了道院,前路必是举步维艰。
考吏,对她来说,是一条最为稳妥的出路。
可大周仙朝的吏员缺口,向来是狼多肉少,一个【斗级税吏】的肥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丁巡检这等实权人官的亲自背书,对于她而言,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拒绝得太干脆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祝染的眼底闪过一丝羡艳,轻声感叹:
“这便是有底气的人,才敢有的姿态啊。”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枫,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没有去看祝染,只是将目光锁定在苏秦的身上。
“毕竟,他是我们百草堂,入院时间最短的入室弟子……”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凿穿了骨髓的笃定: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个在地方上量米收税的吏?”
“他是要去做官的。”
“去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去争那真正能执掌神权、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尚枫木讷的脸庞上,肌肉微微牵扯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往事。
他也曾拿过证书,也曾在黑水镇的考场上大放异彩,自然也曾收到过地方官吏的私下招揽。
他也拒绝了。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拒绝时,心中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权衡的。
那毕竟是一生富贵的保底。
可苏秦不同。
他听得出,苏秦那句拒绝,没有丝毫的权衡,没有半分的不舍。
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道心,是眼里只有那座最高峰、对沿途风景不屑一顾的决然。
“比我当年,要纯粹得多。”
尚枫在心底默默给出了评价,随后,他收敛心绪,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叶英。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尚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冷硬,犹如一块没有感情的顽石:
“苏秦和李长根的九品证书,【实绩】这一关,皆已稳妥。”
“一个甲上,一个甲。”
“只要接下来的【心境】考核不出大岔子,这两张证书,便算是落入我百草堂的口袋了。”
尚枫看着叶英,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同门师兄特有的期许与叮嘱:
“叶英。”
“你所悟的《万物化傀》已至七品之境。”
“半月后,你与沈俗去县衙司农总监参与考核……”
“以你的实力,成为我百草堂内,继王烨与我之后,第三位拿下【八品证书】的人,应当是十拿九稳的事。”
“莫要出了什么纰漏。”
面对着尚枫这番分量极重的叮嘱。
叶英没有如往常那般吊儿郎当地摇扇子。
他将折扇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上,那张有些圆润、透着市侩气的脸上,虽然依旧挂着谦逊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抹极度自信的精光。
“尚师兄放心。”
叶英微微拱手,声音不大,却透着商人的笃定:
“那八品证书,师弟我既然敢去县衙考,自然是算足了账面的盈亏。
这笔买卖,亏不了。”
说到这,叶英的绿豆小眼滴溜溜一转,目光再次落到了台下的苏秦身上。
他嘴角一咧,突然用一种半是玩笑的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话:
“不过,凡事都说不准。”
“咱们在这儿盘算得挺好,说不定……”
叶英嘿嘿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说不定,苏秦师弟今日在这寻常的乡镇考核里,一个没收住……”
“在接下来的【心境】考核中,再拿下一个【甲上】。”
“双甲上齐聚。”
“那大周司农监的法网一动,直接破格越阶,赐下【八品证书】。”
“到时候,咱们百草堂的第三位八品,可就不是我,而是这位入院不到一月的小师弟了。”
此言一出,案台左侧的空气,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双甲上。越阶赐八品。
这几个字的分量,对于他们这些深谙考证规则的入室弟子来说,简直不亚于一场天方夜谭。
祝染秀眉微蹙,转过头,有些无语地看了叶英一眼:
“叶师弟,这等玩笑,还是少开为妙。”
“双甲上是何等苛刻的条件?
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主考、乡绅、学子,乃至城隍庙的阴司考官,全部达成那种毫无瑕疵的共识!”
“苏秦师弟的实绩能得丁巡检亲自下场定档甲上,已是占了极大的运数。”
“这接下来的【心境】考核,归城隍庙管。
阴司的规矩,最是森严死板,只认因果不认人。”
祝染的声音清冷,给出了一个最为理性的判断:
“想要在那里拿到甲上……基本没有希望完成。”
尚枫也闭上了眼睛,没有对叶英这句略显荒诞的玩笑话做出回应。
在他看来,叶英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夸赞苏秦今日的惊艳表现罢了。
至于在这小小的流云镇上,在一次常规的九品考核中,诞生一位双甲上的八品灵植夫?
这难度,丝毫不亚于让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一夜之间白日飞升。
而高台正中央。
被苏秦当众拒绝的丁巡检。
这位手握流云镇生杀大权的九品人官,并未表现出任何被扫了面子的恼怒。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犹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数息。
随后,丁毅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并没有去强求,也没有去施压。
“也好……”
丁毅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品评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志在青云,不恋泥沼。”
“你既然选了那条更难走的路,本官便不多事了。”
说完,丁毅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案头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
他的神情从容且冷酷,仿佛刚才那句足以在流云镇掀起狂澜的招揽,真的只是他兴之所至、随口一提罢了。
对于丁毅而言,他站得太高了。
他是正统的大周仙官,手里捏着朝廷的印把子。
苏秦虽然惊艳,虽然被他看好,但终究还只是个没有品级的道院学子。
他抛出橄榄枝,是赏识。
对方不接,他也不觉得可惜。
这世上,夭折的天才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