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根在心中默默自语:
“也依然和之前一样。”
“依然会顾及一个修为远远落后于他的兄弟的自尊。”
“这份心性……”
李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得心服口服了。
不是输在天赋,而是输在这份纯粹的道心上。
“苏师兄只管去便是。”
李长根退后半步,语气恭敬却不显谄媚:
“我在这里等你。”
苏秦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王虎走去。
人群随着他的靠近而自动分开。
王虎看着苏秦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那张粗糙的黑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似乎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又显得有些局促。
“苏……苏秦。”
王虎的声音有些发干,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像以前在外舍时那样,在王虎那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捶了一记。
“发什么愣呢?”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清朗的笑意:
“走,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这熟悉的一拳,这个熟悉的笑容。
瞬间将王虎心头那层因为身份差距而生出的厚厚坚冰,砸得粉碎。
王虎愣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热。
他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个憨厚而真诚的大笑,他反手在苏秦的肩膀上拍了一记:
“好!听你的!”
说罢,王虎转过头,看向还僵立在一旁、整个人仿佛在梦游般的王启年。
“堂哥。”
王虎喊了一声,声音里恢复了往日的粗犷:
“我跟苏秦去那边说会话,等会就回来找你。”
王启年被这一声惊醒,他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双在商铺里练就的精明眼睛此刻满是呆滞。
他看了一眼苏秦,又看了看王虎,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嗯嗯”声,像个提线木偶般点了点头。
苏秦对着王启年微微颔首算作致意,随后便与王虎并肩,顺着广场边缘的一条青石小巷,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广场外围,几个原本站得远远的、此刻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凑过来的散修,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几人,都是平日里在流云镇和王启年有些交情、一起倒腾些低阶灵材的熟面孔。
为首的一个瘦高个叫方见信,平日里就以包打听自居。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极其谄媚的笑容,凑到了王启年的身边。
“哎哟,老王啊!”
方见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甜得发腻的恭维,他甚至不顾规矩地伸手搀住了王启年的胳膊:
“真是深藏不露啊!哥哥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硬的底牌?”
旁边一个矮胖的修士也跟着附和,语气酸溜溜的,却又充满了讨好:
“可不是嘛!王哥,你这回可是真要发达了!”
“那可是人官钦点的八品灵植夫啊!连丁巡检都上赶着要给他送实权吏位的绝世大能!”
“刚才我们可都看见了,那位苏大能走的时候,还专门给你点头致意了呢!”
“老王,你给透个底,你跟那位苏大能,到底熟到了什么地步?”
这几个散修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疯狂地试探着王启年与苏秦的关系。
在他们这种底层修士的眼里,别说是苏秦这种注定要一飞冲天的妖孽,就是能跟这种妖孽身边的兄弟扯上点关系,那都是一笔足以改换门庭的泼天富贵。
王启年被这几人的声音吵得有些发懵。
他那原本因为苏秦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而陷入呆滞的大脑,此刻在这些谄媚的吹捧声中,开始缓缓地恢复运转。
他看着平时那些因为他结业两年都没拿到证书而对他暗中嘲讽、此刻却像哈巴狗一样围着他转的同行。
一种极其荒诞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熟?”
王启年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
“那……那是……”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刚才王虎那一声随意的招呼,以及苏秦那没有丝毫架子的点头。
王启年的腰杆子,不知不觉间挺直了几分。
“那是……我堂弟的发小,过命的兄弟!”
王启年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股子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感,还是顺着字里行间漏了出来:
“刚才你们没听见吗?人家苏大能,可是亲口喊我一声‘启年兄’的!”
此言一出,周围那几个散修的眼睛瞬间亮得跟饿狼似的。
“嘶——”
方见信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巴结的敬畏:
“启年兄!我的好哥哥哎!”
“你这可是认识了真佛啊!
这等贵人,哪怕只是从指缝里漏点资源出来,也够咱们这些泥腿子吃上一辈子了!”
“老王,咱们这交情,以后你若是得了贵人提携,拿到了证书补了缺,可千万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啊!”
听着耳边这些平日里刻薄寡恩的同行此刻近乎于摇尾乞怜的吹捧。
王启年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这种虚荣而感到狂喜,反而渐渐凝固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在商铺里练得圆滑却沾满了市侩的手。
回想起刚才在木槽前。
在不知道苏秦底细时,自己那副老气横秋、以前辈自居的嘴脸。
传授那些如何给底层官吏塞红包、如何投考官所好的龌龊伎俩。
而对方呢?
一位通脉九层大圆满、手握八品证书、甚至能让九品人官亲自下场招揽的绝顶天才。
在面对自己那般可笑的说教时,竟然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厌烦与骄狂。
反而还认真地倾听,甚至极其真诚地拱手道谢,说了一句“多谢启年兄指点迷津”。
“这等心胸……”
王启年转过头,目光顺着青石小巷,望向苏秦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眶,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这流云镇的底层官场和商场里滚爬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稍有微末道行便鼻孔朝天、狗眼看人低的修士。
他以为,这修仙界就是个比凡俗更加残酷、更加势利的大染缸。
但他没想到,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
竟然真的有人,能在站到了那种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后,依然愿意低下头,给一个毫无价值的底层散修,留下一份最体面的尊重。
“小虎……”
王启年无视了周围那些散修的奉承,嘴唇微微颤动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道:
“你交了一个……真正的好兄弟啊……”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达到那种高度了。
但他更知道,今天在这个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他王启年,能记一辈子。
“流云镇……”
王启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见证了历史的沧桑:
“出了个真龙啊……”
.......
青石小巷的尽头,是一处僻静的拐角。
流云镇司农衙门前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青砖灰瓦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几株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树影,以及秋风扫过落叶的细微声响。
苏秦与王虎并肩走到此处,停下了脚步。
没有了外人的注视,没有了那些各怀心思的审视与奉承。
两人相对而立。
王虎那壮硕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显得有些句偻。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毫无顾忌地伸手去揽苏秦的肩膀,也没有用那种粗门大嗓的语气调侃。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布满了复杂的血丝。
目光落在苏秦身上,隐隐透着几分恍惚与不真实感。
“苏秦……”
王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就像是怕惊破了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曾经,我们在丁字三号外舍里,一起逃课,一起睡懒觉,一起打叶子牌……”
“那些日子,似乎还在昨日。”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