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
“你已经拿到了那张让所有底层修士仰望的八品证书。”
“甚至……”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那个在他认知中犹如神明般的名字说出口:
“你甚至,拒绝了流云镇的丁巡检,给你的一份最顶级的【吏位】。”
他轻声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他是流云镇土生土长的人。
在他的世界观里,丁巡检是谁?
那是流云镇的天,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爹王富贵,在镇上也算是个有些家底的富户,但在那些巡街的捕快、收税的小吏面前,还得点头哈腰,逢年过节得备着厚礼去打点。
那些底层的差役收了礼,还会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而当他们有幸远远地遇到丁巡检出巡时,那些趾高气昂的差役却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表忠心。
那是高高在上的【官】。
是他们这些凡俗富户和底层散修,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只能仰望和敬畏的存在。
而现在……
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亲自下场,给了他的兄弟一个“甲上”。
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了一份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实权吏位。
而他的兄弟,不仅面不改色地拒绝了。
甚至,还和那位高高在上的丁巡检,立下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三年之约!
这让王虎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甚至有些眩晕的恍惚之中。
他看着苏秦,觉得眼前这个人,既是那个与他同吃同住三年的发小,又像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陌生大能。
听着王虎这番仿佛隔世般的感慨。
苏秦并没有露出任何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没有去解释自己拒绝丁巡检背后的深层逻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泛起一抹如清泉般浅浅的笑意。
“王虎。”
苏秦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距离我们在丁字三号外舍,一起天天睡懒觉……”
“距离现在……”
“满打满算,其实,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啊。”
他用一种极其另类的角度,一种近乎于陈述客观事实的方式,试图去消解王虎心中那股被“昨日重现”所困扰的庞大落差感。
是啊,才三个月。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他们都还是原来的他们。
但……
这一番看似轻描淡写的安慰,落入王虎的耳中,却并未起到任何抚慰的效果。
相反。
王虎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张粗犷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了一丝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难以化解的苦涩。
“是啊……”
王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着农具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我差点都忘了……”
“才仅仅三个月而已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秦: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
“你就从一级院外舍的最底层,那个连灵气都吸不饱的烂泥潭里……”
“一步跨过了内舍,跨过了大考,直接爬到了二级院的最顶端!”
王虎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恍惚,仿佛透过苏秦的肩膀,看到了三个月前,那个昏暗潮湿、散发着汗酸味的丁字三号房。
他继续说着,像是在回忆,:
“想当初……”
“你刚刚从苏家村回来,在田埂上顿悟,将行云、唤雨两门法术,一夜之间突破至二级时……”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整个丁字三号外舍,没有任何人去关了那盏用来照明的破油灯。”
“大家都没睡。”
“大家都睁着眼睛,看着你打坐的背影。”
“那个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大家都觉得……既然你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那我们,也一定行!”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尽数吐出。
他那粗壮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那一夜……”
“我翻箱倒柜,掏出了那本被我压在床底、整整八个月没有翻过,边角都已经卷起、蒙了一层厚厚薄灰的《聚元决注解》。”
“我就着那盏昏暗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一直看到了清晨的第一道光照进屋子。”
王虎看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种当初破釜沉舟时的决绝,以及此刻面对现实时的深深无力:
“天亮的时候。”
“我怀着最坚定的心,将那副我花了大价钱,在‘巧手张’那里专门订制的叶子牌,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你。”
“我和你立下了约定。”
“我说,这牌你替我保管,等我考进内舍,咱们再续上这局。”
王虎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透着一股子认命的颓然:
“那时的我,是真的想追赶你……”
“我以为,只要我肯拼命,只要我不睡觉,我就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现在看来……”
王虎摇了摇头,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偻:
“别说追赶了。”
“我和你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大到……我现在哪怕是踮起脚尖,甚至连你的尾气都看不到了……”
听着王虎这番掏心窝子的颓丧之语。
苏秦并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去说那些“天赋不代表一切”的虚伪套话。
他静静地等王虎把心里的郁结全部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拼尽了全力却依然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普通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平庸,远比继续盲目地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
微风拂过小巷,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叶。
苏秦看着眼前这个神色黯淡的兄弟。
他没有上前去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轻声开口道:
“王虎。”
“你忘了吗?”
苏秦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
“如今……那个曾经困住我们的泥潭,我们都已经爬出去了,不是吗?”
王虎微微一愣,抬起头。
苏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赵立,刘明。”
“如今,你们都已经脱离了外舍,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内舍弟子。”
“我们……”
苏秦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肯定”的光芒:
“都做到了。”
“曾经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烂泥潭、是埋葬前程的丁字三号外舍。”
“现在,已经成了我们永远回不去的美好回忆。”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对过往岁月的珍视:
“曾经那些在外舍里的有苦难言,那些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逃避的浑浑噩噩。”
“最终,不都化为了通往彼岸的渡舟,承载着我们,一步步向前了吗?”
“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秦看着王虎,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兄弟间特有的坦诚交底:
“我只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比你们提前走了一步罢了。”
他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极其自然地摸出了那副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由“巧手张”订制的叶子牌。
他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将其在王虎的眼前晃了晃:
“你忘了吗?”
“你的这副叶子牌,还在我这里呢。”
“你当初亲口对我说过,要我在二级院,等你。”
看着苏秦手里那副熟悉的叶子牌,听着那句没有丝毫催促的“等你”。
王虎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