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枯坐了整整半年,忍受着生机与死气在经脉中相互倾轧的剧痛,经历了数次差点走火入魔的反噬,才在那生死一线间,勉强抓住了那一丝“太玄”的真意。
那是她用汗水、资源和命,换来的底蕴。
可是现在。
那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
那个在半月前,她还居高临下地递出过一封青色请柬,试图将其招揽进【云耕社】的“新人”。
竟然……
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听了罗师的一堂课,闭了闭眼,学会了!
然后,一抬手,便将这门她视若珍宝的七品大术,施展得如此霸道,如此淋漓尽致!
“追上了……”
沈俗的眼睫微颤,眸光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不,不是追上。”
“是彻底超越了。”
沈俗太懂行了。
她看得出苏秦刚才那一手“催生凡草、顶破穹顶”的举动背后,蕴含着何等恐怖的法理掌控。
那不是单纯的法力堆砌,那是对【凝真】境极深层次的剖析!
“他才接触这门法术多久?为何能做到这一步?”
沈俗的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个疑问,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答案,便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她的思维。
“【八品灵植夫证书】。”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浊气强行压下。
她想起了尚枫和叶英等人刚回到道院时,带回来的那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苏秦,在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前,拿下了双甲上,破格获取了那张象征着大周法网权限的八品文书。
“因为他有八品证书。”
“他可以无视真元的枯竭,随时随地沉浸在法网之中,去翻阅那些由先贤留下的、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模型。”
“他的底蕴,已经不再是他自己,而是这大周仙朝数百年来灵植一脉的积累。”
“所以,他在跨越这道七品门槛时,才会如此的水到渠成,如此的……不讲道理。”
沈俗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时辰前,发生在她洞府里的一幕。
那时,百草堂的大课尚未开始。
沈家的下人,借着运送补给的名义,给她送来了一封父亲沈立金的亲笔家书。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除了询问她的修行进度外,在信的末尾,沈立金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字斟句酌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话:
【“俗儿,你观那苏秦如何?其人品性、样貌,可还入得你的眼?若是抛开门户之见,你对其……可有几分情愫?”】
看到那句话的瞬间,沈俗是不解的,甚至隐隐有些抵触。
她是一个极度要强的女人。
她生在商贾之家,看惯了利益交换和逢场作戏,所以她拼了命地修行,拼了命地想要考入三级院,就是为了摆脱那种被家族当作筹码去联姻的命运。
她一直认为,能够配得上她的道侣,必须是在这修仙界中能够与她并肩,甚至能压她一头的绝世天骄。
而苏秦?
那时的她,虽然认可苏秦是个天才,但并不认为苏秦有资格让她去产生所谓的“情愫”。
一个还需要她去抛橄榄枝招揽的师弟,怎么配?
但现在。
当这满堂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下。
当她眼睁睁地看着苏秦用绝对的实力,将那层名为“资历”和“底蕴”的壁垒撕得粉碎。
她终于理解了父亲在那封信里,为何会用上那般隐晦、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
这哪里是在招揽一个有潜力的女婿。
这分明是沈家……在试图高攀。
沈俗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挺拔的青衫背影上。
阳光照在苏秦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那沉静而从容的轮廓。
没有得志猖狂,没有顾盼自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扎根于绝壁之上的青松。
这个一向不服任何人的天骄贵女,竟然,真的开始思索起了父亲那她本觉得荒唐的提议。
心中呢喃:
“若是他的话……”
讲堂内,死寂依旧。
高台之上。
罗姬并没有去在意那个被掀翻的屋顶。
对于一位曾在朝堂上见过大风大浪的大修而言,些许死物建筑的损毁,连让他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野蛮生长的杂草,看着立于杂草中央的苏秦。
良久,罗姬微微颔首。
那张宛如枯木般冷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浅笑。
“不错。”
罗姬的声音干涩、平缓,但在那平缓之中,却透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看来,你确实已经掌握了《太玄生化诀》的【凝真】境。”
罗姬收回目光,看向苏秦,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与引导:
“初窥七品门槛,借由这生死枯荣的意境,强行赋予凡草破石之力。
这一手,确实做得很漂亮。”
“但……”
罗姬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
“对此,你自己的感受是如何?”
面对罗姬的提问。
苏秦并没有露出被夸奖后的喜悦,他收回按在虚空中的手掌,宽大的袖袍自然垂落。
他微微蹙着眉头,神识在自己体内以及周围那些杂草的经络中快速流转、印证。
片刻后,苏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罗师,语气极其坦然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回罗师。”
“弟子感觉到,这七品大术与八品法术之间,在本质上,确实产生了根本的区别。”
“八品法术是借力,是顺水推舟。而七品大术是定规矩,是我言即法。”
苏秦的目光扫过身旁那些粗壮的藤蔓,声音中并没有沉迷于强大力量的盲目,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其冷静的剖析:
“但……”
“这种‘强行定下规矩’的力量,似乎极其依赖施术者自身的境界作为支撑。”
“弟子虽然领悟了【凝真】,但受限于自身这通脉九层的修为……”
“这股被强行赋予的生机,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苏秦看着罗姬,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它看似狂暴,实则……只能昙花一现。”
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苏秦的这句话。
“沙——”
一阵极细微的、宛如枯叶碎裂的声音,在静谧的讲堂内突兀响起。
紧接着。
在尚枫、叶英等人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满院比人还要高、刚才还生机勃勃、以不可阻挡之势顶破了天花板的巨大杂草。
竟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了急剧的凋零!
那种凋零,并非正常的枯萎。
而是从青翠欲滴,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枯黄。
草叶干瘪,藤蔓寸寸断裂。
就像是它们体内的生命时钟被强行拨快了一万倍,在耗尽了所有的潜能后,迎来了最彻底的死亡。
“哗啦啦——”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
那些曾让所有普通弟子感到战栗的参天杂草,便化作了漫天的飞灰与枯草渣滓,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铺满了那破碎的青石地面。
生与死。
枯与荣。
在这极短的瞬间,完成了一次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转换。
全场学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终于直观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太玄生化”,什么叫作“剥夺与赋予皆在一念之间”。
高台上。
罗姬看着那些化为飞灰的杂草,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等能随时保持绝对清醒、能够一眼看穿自身短板的天才。
“不错。”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通透:
“你能在第一次施展时,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足以证明你的道心澄澈,没有被七品法术表面的威力所蒙蔽。”
“正如你所言。”
罗姬双手负后,开始为这门高深莫测的大术定下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