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
精舍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窗外的风停了,紫竹林不再摇曳,仿佛连这天地,都被这段极其惨烈、极其扭曲的往事给震慑住了。
苏秦蹲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徐子训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只是提供着一份实实在在的、活人的温度。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徐子训为什么会如此“拧巴”。
徐黑虎确实爱他,那是毫无保留的父爱,甚至徐子谦也极其宠溺他这个弟弟。
但这父兄的爱,是建立在一种极其冷血、傲慢且将他人视为草芥的阶级逻辑之上的。
徐子训恨透了这种冷血,所以他决绝地切断了与家族的一切联系,哪怕饿死,也不愿动用那沾着血的权势。
他拥有着世人梦寐以求的顶级【九幽缝尸体】,那是一条注定能让他一飞冲天、让金教习这种大能都为之折腰的通天大道。
但他却碰都不愿去碰一下。
因为那是踩在他母亲的尸骨上,用他母亲的惨死刺激出来的恶之花!
每使用一次那种力量,就是在提醒他那个血淋淋的夜晚,就是对那个在偏院里温柔给他讲故事的母亲的背叛,就是对徐黑虎那种“吃人逻辑”的妥协!
所以,他逃了。
他逃进了一级院,逃进了百草堂。
他宁愿被人骂作废物,宁愿留级三年,也要死磕这灵植一脉。
他要考前十,他要进种子班,他要拿到九品证书。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喜欢种地。
也不是因为他想要借此去争夺什么官身。
而是因为……
那是他母亲曾经给他讲过的画本里的世界。
那是他母亲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唯一向往的那种“让天下无饿殍”、干净而纯粹的道。
他要用这种干干净净的、能够孕育出粮食与生机的力量。
去洗刷掉自己这身骨血里,那属于“徐家”的、令人作呕的罪孽。
他要用这条路证明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典史父亲,证明给那个三级院的兄长看:
我不做你们的杀人刀。
我也不稀罕你们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父兄之爱。
我徐子训,也能凭自己,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着!
第175章 苏秦获敕,大周仙官!!!
精舍内,那一地冰凉的月光仿佛凝固了。
苏秦蹲在徐子训的身旁,看着这位将自己深埋在十二年血色记忆中的师兄。
他没有去拍对方的肩膀,也没有再说那些干瘪的安慰之词。
良久。
苏秦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子训,声音很轻,却透着理智:
“你的父亲,确实很爱你。”
“他愿意倾尽徐家的一切来培养你,甚至在刚才,愿意在那水榭里,放下大周仙官的威严,对着我们这群二级院的学子鞠躬。”
苏秦的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卷:
“但,他给你的,全都是他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就像你明明喜欢的是梨子,他却拉来了满满一整车、装了满满一果园的苹果。甚至……”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沉:
“那些苹果上,还带着血。”
徐子训靠在墙角,那双原本已经空洞如死水的眼眸里,因为这句比喻,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官,习惯了上位者的掌控。”
苏秦看着徐子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徐黑虎那套吃人逻辑的病根:
“他不会去换位思考。”
“或者说,在他那套弱肉强食、将万物视为阶梯的规则里,他根本就不屑于去换位思考。”
“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你现在还小,还会被那些世俗的妇人之仁所羁绊。
他坚信,只要等你长大了,等你站到了和他一样高、甚至比他更高的位置上时……”
“你自然就会懂得他的‘良苦用心’。”
“你自然就会明白,为了那通天的权柄,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鼎炉’,是何等划算的买卖。”
苏秦的这番剖析,如同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将那份包裹着残酷外衣的“父爱”,切割得明明白白。
徐子训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苏秦没有停下。
他看着徐子训那张苍白的脸,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金刚怒目般的威严: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在一级院蹉跎三年,你死磕你不擅长的灵植一脉,你宁愿被别人嘲笑是通脉二层的废物,也不愿去碰那门家传的绝学。”
“你以为这是在反抗他?”
苏秦摇了摇头:
“不,你只是在惩罚你自己。”
“你只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守着你母亲留给你的那点干净的念想。”
“可是,徐兄。”
苏秦往前迈了半步,直视着徐子训的眼睛:
“力量,是无罪的。”
“不管是灵植一脉的生发之气,还是【九幽缝尸体】那逆转生死的阴气。
它们都只是一把刀。”
“有罪的,从来都不是这把刀。”
“而是握着那把刀,去剖开你母亲胸膛的那个——人!”
这句话,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狠狠地劈在徐子训的识海深处。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豁然睁大。
“只有你真正掌握了力量。”
苏秦的声音放缓,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厚重:
“只有你越过他,获得了那真正能够制定规矩的权柄,入驻了那高高在上的官位……”
“一切,才由你真正说了算。”
苏秦指了指窗外那浩瀚的夜空:
“到那时,你才能去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才能用你手中的刀,去践行你母亲口中的‘君子之道’。”
“你才能真真正正地,做到‘让天下无饿殍’。
才可以让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悲剧,在这大周仙朝的地界上,不再重演。”
“变强吧,徐兄。”
苏秦看着他,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用他给你的天赋,去砸碎他的规矩。”
精舍内,陷入了漫长且深沉的沉默。
风停了。
徐子训靠在墙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苏秦的这番话,没有半句宽慰,却字字诛心,将他这十二年来画地为牢的屏障,砸得粉碎。
徐子训缓缓闭上双眼。
两行清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苏秦没有催促。
他手腕一翻,从腰间的储物戒中,取出了两个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食盒。
这是在陈门社的水榭里,他打包带走的。
一份,是属于徐子训自己的。
另一份,是那位九品人官、徐黑虎,亲手推到苏秦面前的。
而属于苏秦自己的那一份,他留在了储物戒的深处。
那是他留给青河乡那位油尽灯枯的三叔公的救命良药。
“啪嗒。”
苏秦将两个食盒放在青石地板上,随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稻谷醇香与清冷月华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精舍。
在那白玉小碗中,晶莹剔透的【妙想成真饭】散发着莹莹微光。
“把这个吃了吧。”
苏秦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在招呼一个饿了肚子的同窗,吃一碗再寻常不过的糙米饭。
他没有去提这碗饭是陈鱼羊耗费了多少心血,也没有去提这里面掺杂了徐黑虎怎样的良苦用心。
他只是将其中一碗,推到了徐子训的脚边。
自己端起了另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