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血泊中徒劳地拼凑着那一堆碎肉,试图把生命强行塞回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这是足以将任何人的心智瞬间碾碎的极致地狱!
蹲在旁边的苏秦,心头像是压了一块万钧巨石。
他没有去劝徐子训“节哀”,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语。
他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极其坚定地,拍了拍徐子训那不断颤抖的肩膀。
掌心的温热,在这冰冷如墓穴的精舍内,成为了唯一真实的触感。
徐子训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
他那疯狂比划的双手,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极其苍白、干净的手。
眼神中的绝望,渐渐化作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就在我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想跟着她一起死在那片血泊里的时候。”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极其诡异,极其飘忽。
像是在讲述一个恐怖怪谈的开端。
“恍惚之间……”
“在不断的重复着那个‘塞回去’的动作中。”
“我发现……”
徐子训缓缓地翻转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却透着阴冷死气的幽芒。
“我好像……能做到了。”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一缩。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绽放出一种冷灰色的光泽。”
“那不是我们灵植一脉那种温润的生机。”
“那是一种极其阴冷、极其霸道、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规则之力。”
“在那股光泽的包裹下……”
徐子训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激动,只有无尽的恶心与颤栗:
“那些冰冷的血块,那些断裂的经脉。”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它们时……”
“它们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开始相互蠕动、相互纠缠。”
“我不用针,不用线。”
“我只是凭借着本能,将血块和血放进母亲的体内……”
“然后,看着那道巨大的伤口,在那种冷灰色光泽的牵引下,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徐子训抬起头,看着苏秦,那张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她的身躯,被我……缝好了。”
“就像她睡着了一样,完完整整。”
“可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徐子训仿佛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了墙角。
这就是觉醒。
在这大周仙朝,所有的逆天体质,所有的顶尖天赋,其觉醒的代价,往往都是难以承受的惨烈。
在极致的悲痛中,在对死亡的极度抗拒下,加上那一丝属于“淫祀”的诡异血脉。
七岁的徐子训,在这个满是鲜血的偏院里,引动了冥冥之中的阴司气机,强行叩开了那扇名为【缝尸】的偏门大道!
苏秦静静地蹲在一旁。
他的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飞速串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子谦会说徐子训“一点都不像父亲”。
因为徐黑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大周官场逻辑彻底异化的怪物!
他爱儿子,这不假。
为了儿子,他可以准备最好的灵果,可以换下带血的官服,可以展现出一个父亲所有的慈祥。
但他看不起女人。
或者说,他根本不把那个带着“淫祀”标签的女人当人看。
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用来孕育他徐家优秀血脉的鼎炉,一件用完就可以随时丢弃、甚至用来“废物利用”的工具。
“所以……”
苏秦看着徐子训,声音低沉,替他补全了故事的最后结局:
“他看到你觉醒了天赋。”
““所以……”
苏秦看着徐子训,声音低沉,替他补全了故事的最后结局:
“他看到你觉醒了天赋。”
“他很满意,对吗?”
听到这句话,徐子训那张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痛楚与挣扎,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是啊……”
“他很满意。”
徐子训的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诵读一篇毫无感情的经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荒凉:
“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用那种诡异的手段,缝合了母亲的尸体。”
“他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残忍。”
“他甚至放下了手里那团带血的秽物,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那张向来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欣喜。”
徐子训的身体微微战栗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强行压制住,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走到我身边。”
“就像往常给我带好吃的时那样,用那只刚刚杀了人的手,极其慈爱地、极其欣慰地……”
“抚摸着我的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在笑。”
徐子训轻轻地闭上了眼,模仿着当年徐黑虎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充满着“父爱如山”般期许的口吻,平淡地复述道:
“‘子训,好孩子。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你觉醒了【九幽缝尸体】。’”
“‘你娘没白死。她这副贱命,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有了这天赋,你以后在这大周官场上,必然前途无量!为父就算拼尽徐家的一切,也要保你青云直上!’”
你娘没白死。
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这几句话,犹如天下最锋利的钝刀,在“父爱”这两个字上,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将其扭曲成了一场令人作呕的恐怖笑话。
在徐黑虎看来,他给了儿子生命,给了儿子最好的物质条件。
如今,虽然他亲手杀了一个“工具”,却阴差阳错地刺激儿子觉醒了绝顶天赋,为儿子铺平了一条通往三级院、通往无上官威的通天大道!
他是一个何等称职、何等伟大的父亲啊!
至于那个死去的女人,不过是这通天大道上,垫在脚底的一块砖石罢了。
甚至于,他觉得儿子也应该像他一样高兴,感谢上苍的馈赠,感谢这个“意外之喜”,感谢他这个父亲的“成全”。
“那一刻……”
徐子训睁开眼,眸光清冽,却深邃得如同万古寒冰:
“我看着他那张狂喜的脸,看着他那只沾着我娘鲜血、却在我头上抚摸的手。”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甚至……生不出一丝恨意。”
徐子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理智:
“因为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在虐待我。他是真的爱我,那是毫无保留的、愿意倾尽所有的父爱。”
“可是……”
徐子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这种建立在将他人视作草芥、视作工具、甚至视作材料之上的‘爱’……”
“太沉重了,也太脏了。”
“我这副肩膀,挑不起。我这双眼睛,也看不得。”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高悬于夜空的孤月,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没有拍开他的手,也没有去质问他。”
“我只是从血泊中站起身。”
“我对他说:‘父亲,您辛苦了。’”
“然后……”
徐子训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我转身走出了那个院子。”
“那一夜……”
“我失去了两位最亲的人。”
“一个被他杀了。”
“一个……被我当做死人,彻底埋了。”
故事讲述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