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没有去嘲笑苏秦的“孤陋寡闻”。
相反。
他极其耐心地,身子微微往苏秦这边倾了倾。
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却透着一股子将这三级院残酷法则剖析得血淋淋的语气,轻声解惑道:
“苏兄。”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见不到顾教习本人,那咱们这些试听生,又该如何出头,如何去拿到那唯一的破格名额?”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程天深吸了一口气,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胖脸上,在此刻,却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肃穆。
“这……便是顾教习定下的、最不讲道理,却也最能考验人性的规矩。”
程天伸出短粗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所有拿着凭证,来到这听风小院试听的学子。”
“每过二十天。”
“都可以……互相投票。”
“互相投票?”苏秦微微一怔,这个词汇听起来极其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民意”的色彩。
但。
程天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这层温和的外衣,撕了个粉碎:
“对。”
“每人一票。”
“你可以投给你认为最强的人,也可以投给你觉得最顺眼的人,甚至,你可以去收买、去威逼、去利诱别人把票投给你。”
程天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一头在厮杀中幸存下来的孤狼:
“在这二十天里。”
“这听风小院,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规则束缚的蛊盅!”
“而当这二十天的试听期结束……”
“那些在无数次明争暗斗、合纵连横之后……”
“获得投票数最多的——”
“前十个人!”
程天一字一顿,将那极其血腥的晋升通道,彻底砸在苏秦的面前:
“这十个人。”
“将拥有唯一的一次机会,去面见顾教习的——分身。”
“并且……”
“在这十个人中。”
“只有那唯一的一个人。”
“能够真正入得了顾教习的眼,被他破格收下,正式留在——三级院!”
死寂。
程天的话音落下,苏秦的周围,仿佛陷入了一片真空的死寂。
一百七十多个各县的天骄。
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底线的厮杀与算计。
只为了争夺那十个面圣的名额。
然后再由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官,像挑拣商品一样,从中选出那个唯一的一个。
这哪里是什么试听?
这分明是一场比【青云养灵窟】更加残酷、更加赤裸裸的——养蛊游戏!
“王烨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平时总是懒洋洋地叼着狗尾巴草、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师兄。
在那二十天的试听期里。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惨烈、怎样不可思议的厮杀与算计。
才硬生生地,在这群狼环伺的修罗场里,杀出了那唯一的一条血路!
“这……”
就在苏秦还沉浸在这残酷真相的震撼中时。
程天顿了顿。
他收起了脸上那副极其沉重的表情。
转而,换上了一副极其熟络、甚至带着几分巴结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陈南。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用一种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的语气,向陈南隆重地推出了苏秦:
“陈南兄……”
“这位苏兄。”
“便是那位在惠春分院里,和王烨师兄同出一门的……”
“甚至在青云养灵窟第二次开启时,硬生生从那等绝境中,抢到了凭证的绝世天才——”
“苏秦,苏兄弟!”
此言一出。
原本还端着几分老资历架子、对苏秦这个“新生”并没有太过在意的陈南。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在听到“王烨师兄的同院子弟”这几个字时,瞬间就瞪圆了!
“什么?!”
陈南猛地直起了原本有些佝偻的后背。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刚才那种隐隐的优越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夸张的恍然大悟,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热络的狂喜!
“原来……”
“原来是王烨师兄的师弟!”
陈南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直白的亲近: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
“既然是王烨师兄的同门……”
“那咱这就不是外人!那便是一家人啊!”
陈南极其熟络地凑了上来,那副恨不得当场拉着苏秦斩鸡头拜把子的架势,让苏秦都微微有些错愕。
苏秦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他没有去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只是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微微颔首。
但在他那双深不可测的幽青色眼眸深处。
却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甚至带着几分哑然的感慨。
“王烨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叹息。
他知道王烨很强,也知道王烨在二级院里是个横行无忌的主儿。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在这等天才云集、谁都不服谁的三级院试听道场里。
在这座冷酷无情、只认实力的“蛊盅”之中。
王烨仅仅只是用了二十天的时间。
不仅杀穿了所有的竞争者,拿到了那唯一的名额。
他甚至……
还将自己那跋扈、仗义、极其护短的威名。
硬生生地,刻在了这些同样骄傲的各县魁首的骨子里!
以至于。
哪怕王烨已经离开了这里。
哪怕自己只是初来乍到,仅仅因为挂着一个“王烨同门”的名头。
就能让陈南这种眼高于顶、甚至连入室师兄都能随意点评的资深试听老生。
爱屋及乌。
在瞬间放下所有的戒备与傲慢,极其主动地凑上来,释放出这种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好感与善意!
“看来……”
“以王烨师兄的性子。”
“不管在哪里……”
“他,都是那个极其招人喜欢的主儿啊。”
苏秦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空荡荡的双手。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的浅笑。
“陈南兄过誉了。”
苏秦收回思绪,面对着陈南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热络,神色依旧是一派温润平和。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王烨师兄确是我惠春分院的骄傲,但在下初来乍到,底蕴浅薄,很多规矩还需两位师兄多多提点。”
他没有去接那句“一家人”的套近乎,也没有借着王烨的名头去抬高自己。
在这试听道场里,水有多深,他尚在摸索。
在这个时候扯大旗作虎皮,除了满足一时的虚荣,只会引来更多暗中窥伺的目光。
陈南见苏秦这般不骄不躁,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