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试听生里混迹了几个月,见惯了那些仗着在地方上称王称霸便不可一世的“土包子”。
像苏秦这样,明明有着极其惊人的出身,却还能保持这等低姿态的,确实少见。
“苏兄弟这是哪里话。”
陈南摆了摆手,极其自然地将称呼又拉近了一分:
“既然都是来顾教习这里听课的,那大家就是同道。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开口。”
在一番热络的寒暄后。
程天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胖脸上,神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最前方那块依旧空荡荡的青石巨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大人物……”
“能亲自来给咱们这群连门槛都没正式跨入的试听生讲课……”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凝重:
“今日……的确称得上是大机缘了。”
“以往的试听课,都是由教习门下的记名弟子来代为授课。”
程天回忆着过去一个多月里在这里听课的经历,叹了口气:
“毕竟……我们这些人还未正式入三级院,没有大周法网的深层权限。”
“能和我们讲的,也不过是三级院里的一些常识,以及对八品法术的一些进阶运用罢了。”
“这些常识的课程,基本上三级院里随便拉出个资深学子,都能教导……”
程天的目光在周围那些同样翘首以盼的老生脸上扫过,声音微沉:
“看来……”
“今天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啊……”
听到程天的这番分析,旁边的陈南却是嗤笑了一声。
他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老辣的、仿佛看透了这三级院游戏规则的市侩笑容。
“程天兄……”
陈南伸手拍了拍程天的肩膀,轻声道:
“你这个,就多心了……”
“哪有那么多不一样?”
陈南指了指周围那些明显有些面生的学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混迹官场的通透:
“依我看,就是新一次的月考结束,咱们这听风小院里,多了三四十张新面庞。”
“所以……”
“这位罗影师兄,才会特意挑今天来此讲课。无非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这批新人里,有没有什么值得拉拢的好苗子罢了。”
陈南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他看着前方那块青石,语调中带上了一丝敬畏与渴望:
“毕竟……”
“三级院,号称是仙官的摇篮地。”
“整个青云院,贡献了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县,超过七成的仙官供应……”
“那里面的水,深不可测。派系林立,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地抢夺新鲜血液。
再庞大的学党,也总会有人员缺乏、需要补充新鲜骨血的时候。”
陈南转过头,看着程天和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现实的弧度:
“我们这些人,虽然现在仅仅是试听的身份。”
“但只要手里捏着保送资格,大都算是半只脚迈入了三级院的大门。
正式入院,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对于那些想要扩张势力、培养嫡系的三级院大能来说……”
“咱们这些已经在地方上证明了自身价值、且还未被打上任何派系烙印的‘准学子’……”
“还是有些许价值的。”
听着陈南这番极其直白、甚至可以说将三级院的遮羞布撕得粉碎的剖析。
程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极其沉重地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是在地方上称霸的聪明人,自然明白陈南话里的意思。
所谓的试听,所谓的机缘。
本质上,不过是一场双向的面试。
学子们在这里学习常识,争取那唯一的一个破格名额。
而三级院的那些入室弟子、甚至背后的教习,则在借着这个平台,提前挑选、投资他们看中的棋子。
这是阳谋,也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跳进去的局。
苏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两人的交谈。
他的面容依旧如古井般波澜不惊,但那一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丝极其深沉的光芒。
“仙官的摇篮……”
“派系林立……”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想起了昨夜在流云镇四海茶楼里,丁毅向他转达的那句赵县尊的口谕——【新民学党】。
想起了储物戒中,那封来自徐子谦的青色引路信。
以及,那封自称“蔡云”、落款为【薪火学党】成员的血色信笺。
“果然。”
“这三级院,就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权力角斗场。”
“在这里,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奇异波动,毫无征兆地扫过了整个听风小院。
这波动没有携带任何杀伐之气,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但当它扫过苏秦的身体时。
苏秦那已然通脉九层大圆满、凝练到极致的真元,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停滞了半息!
“这是……”
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猛地投向了前方那块青石巨岩。
不仅是苏秦。
整个院落内,近百名各县顶尖的天骄,在这一刻,仿佛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所有的交谈声、呼吸声,戛然而止。
在一道道极其敬畏的目光注视下。
前方高台的青石巨岩之上。
不知何时。
已经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极其修身的墨色长袍,长袍上没有任何门派或学社的标识,只有在袖口和衣摆处,用极其暗淡的银线,勾勒着几道仿佛在流动的云纹。
他没有站在青石的最顶端,而是极其随意地,斜倚在巨岩的一侧。
他的面容被一层淡淡的、犹如星光般的迷雾所笼罩,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真实容貌。
但那一双露在迷雾之外的眼睛……
却深邃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黑洞。
没有睥睨天下的狂傲,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那是一种极其平和、却又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看透、看穿的……理智。
他就那么静静地倚在那里。
周遭那些浓郁得几乎要液化的五色元气,在靠近他身体三尺的范围时,竟然极其温顺地停了下来。
没有排斥,也没有被吸收。
那些狂暴的元气,就像是遇见了不可违逆的君王,乖乖地在他的身旁,凝结成了一朵朵静止的五彩莲花。
“这等对天地元气的绝对掌控力……”
苏秦坐在蒲团上,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也是修木行法术的,他也曾在那真实历史线中,借用未来之身,体会过那种言出法随的恐怖。
但他很清楚。
自己那是借力,是粗暴的碾压。
而眼前这个人。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术,甚至没有外放任何真元。
他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
这方天地的底层规则,便已经自发地、极其驯服地……为他让路!
“深不可测。”
这是苏秦脑海中浮现出的唯一评价。
难怪陈南会说,这位罗影师兄,是极有可能成为顾长风教习亲传弟子的存在。
这等气象,这等修为。
恐怕……
已经远远超出了【养气境】的范畴!
“我知道……”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之时。
那位名为罗影的师兄,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宏大,也没有刻意去灌注真元扩音。
但那清冷、平缓的嗓音,却仿佛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便会信服的奇特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