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南的嘴唇刚刚张开,准备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个瞬间。
一只胖乎乎的、几乎看不见骨节的手掌,极其精准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只手上的力道并不大。
但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决,硬生生地将陈南那即将离地的膝盖,给按了回去。
陈南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张被肥肉挤成一团的圆脸。
程天。
这个来自金泽县、据说家里掌握着数条灵矿矿脉的胖子,此刻并没有看陈南。
程天那双被肉缝挤成一条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道场的最前方。
盯着那排端坐在第一席和第二席、周身散发着各种药香、符韵的……世家子弟。
“嘘……”
程天的嘴唇极小幅度地蠕动了一下,只有陈南和旁边的苏秦能听到那细若游丝的声音。
“别急。看前面。”
陈南顺着程天的目光看去。
在那排最靠近白松巨木的核心区域。
蓝才依然端坐在蒲团上。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天骄,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纹道袍,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
蓝才的眼帘微微低垂着,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枚莹润的羊脂玉佩。
他的右手拇指,在玉佩的边缘,以一种极其恒定的节奏,缓缓地摩挲着。
除了蓝才。
坐在他左侧的符阵世家嫡系、坐在他右侧的几名拥有着深厚背景的天骄。
全都没有动。
他们就像是几尊雕塑,在这群情激奋的道场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死寂般的沉默。
没有激动。
没有渴望。
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些站起身来的寒门学子一眼。
“为什么?”
陈南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反手抓住了程天胖乎乎的手腕,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被按住脖子的野兽。
“十门果位法……他们不眼红?”
程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
这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脑在极短时间内的超负荷运转。
“世家的眼界,和我们不一样。”
程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十门果位法,在平民子弟眼里是通天大道。但在这些底蕴深厚的家族眼里……”
程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徐子谦那件暗金色的法袍上。
“【新民学党】……太小了。”
程天那属于商人的本能,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虽然不懂朝堂党争的险恶,但他懂投资,懂回报率,更懂什么是“沉默成本”。
“三级院是什么地方?是所有权贵世家押注的盘口。”
“蓝才他们身上,背着的是整个家族的兴衰。
加入一个小党派,意味着彻底得罪那些势力庞大的老牌学党,更意味着未来在官场上将被彻底边缘化。”
程天松开了握着陈南的手,胖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抹了一把汗水。
“他们看不上新民。”
“但徐子谦是授课师兄,他们得罪不起。”
“所以……”
程天的目光极其深邃地看了一眼那些犹如泥塑木雕般的世家子弟。
“他们只能装聋作哑。只能……沉默。”
陈南粗重的呼吸,在程天的这番剖析下,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僵硬了片刻。
随后。
陈南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那微微前倾的脊背,重新靠回了原位。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原本燃烧着的狂热之火,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在这方道场里。
寒门在拼命地摇尾巴乞求骨头,而世家却在挑剔骨头上的肉不够肥。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犹如天堑般横亘在所有人心头的阶级壁垒,比徐子谦施展的任何法术,都要来得冷酷。
苏秦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幽青色的眸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面红耳赤的寒门学子,看着那些沉默不语的世家子弟,看着程天那张布满冷汗的胖脸,以及陈南那僵硬的后背。
苏秦没有动。
他的呼吸频率,从踏入这白松院的第一息开始,就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哪怕徐子谦抛出了十门果位法的诱饵,他那隐藏在袖袍下的双手,依旧极其平稳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心中在思索:
“难道说...这十门果位法,就是赵县尊笃定我会加入新民学党的理由吗?”
“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
白松树下。
徐子谦似乎对这场冰火两重天的画面早有预料。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站起身来表忠心的寒门学子,也没有去点破蓝才等人的沉默。
他只是那双铜铃大眼里,闪过一抹极其玩味的幽光。
“好,很好。”
徐子谦摆了摆手,示意那些站着的人坐下。
“学党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今天只是提一嘴,以后日子还长。”
他转过身,粗糙的手指在那株由古木化形的女人脊背上,不轻不重地划过。
随着他的动作,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甜腻的轻哼,整个身子软绵绵地贴紧了徐子谦的大腿。
“那么,接下来。”
徐子谦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
道场内的橙色松针,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重力的挤压,齐刷刷地向地面贴紧了半分。
“我们来聊聊,这【林渊四雅】。”
这四个字一出,包括蓝才在内的所有世家子弟,原本低垂的眼眸,在瞬间抬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了徐子谦的脸上。
这才是他们今天坐在这里,真正关乎切身利益的重头戏。
“你们在一级院、二级院,应该听过不少关于灵筑的传闻。”
徐子谦的手指在女人的腰间打着转。
“六品以下的灵筑,是死物。阵法怎么刻,它就怎么运转。灵气浓度多少,全凭地脉的深浅。”
“但……”
徐子谦抬起头,目光扫过上方那被茂密松针遮蔽的天空。
“这【白松院】,是五品。”
“五品灵筑,生了灵智。它有自己的底层逻辑,有自己的——规矩。”
徐子谦低下头,看着前排的那些学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透着一股子极其放肆的张狂。
“这规矩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在授课期间,这方天地内的机缘、灵气、甚至悟性加持的分配比例……”
“不归阵法管。”
徐子谦伸出那根粗壮的食指,重重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归我管。”
道场内,响起了几声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一名长青堂的老生,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唐逸尘在授课时,只给他们丢下赤色松针就匆匆离去。
并不是阵法只能提供赤色松针。
而是唐逸尘,根本就懒得给他们分配更好的资源!
“在这里。”
徐子谦的声音犹如重锤,一下下地敲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教习的看重,师兄的偏爱。”
“就是你们在这五品灵筑里,能够拿到多少奖励的唯一标准!”
说到这里,徐子谦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道场内的温度,似乎随着他目光的变化,骤然下降了数度。
“当然。”
徐子谦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天地法则,讲究一个等价交换。五品灵筑的规矩,也不可能让我等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