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看着顾池。
呼吸的频率依旧维持在三长一短。
他知道顾池口中的“那一步”指的是什么。
当修为的瓶颈被打破,当外在的荣誉已经累加到了当前阶级的极限。
修行者面临的,就只剩下最核心、也最致命的政治选择。
学党的站队。
果位路径的确认。
这不仅关乎个人的生死,更关乎未来在大周朝堂上的政治基本盘。
苏秦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顾社长。”
苏秦开口。
声音在四周高耸的书架间没有产生任何回音。
“我接到了学党的邀请。”
“但我需要一个绝对客观的参照物。”
苏秦的视线越过顾池的肩膀,看向研吏社最深处那座隐没在紫气中的建筑轮廓。
“我想来研吏社,求一炷香。”
“看看我手里握着的筹码,和我心里想走的道。”
“是否契合。”
顾池听完这句话。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将卷好的红色卷宗极其规矩地塞回了左侧宽大的袖口里。
“求香。”
顾池的目光垂落,看着地面上暖玉的纹理。
“紫气庙的香,不是庙里的泥塑菩萨。”
“它不解签,不渡人。”
“它只算因果,只称重利益。”
顾池重新抬起头。
“过来吧。”
他转过身,率先向着研吏社的最深处走去。
“正好。”
“我在那堆故纸堆里熬了三个月,神识已经到了极限。”
“今天,我也需要去上一炷香。”
苏秦跟在顾池的身后。
两人的脚步声在极其安静的书架通道里交替响起。
一前一后。
没有任何交谈。
随着步伐的深入。
空气中那种纸张和墨汁的气味逐渐被一种极其浓郁的、类似于血液被高温蒸发后的铁锈味所取代。
光线越来越暗。
前方的空间仿佛被某种极其庞大的质量强行扭曲。
一座通体由暗紫色晶石砌成的庙宇,极其突兀地横亘在道路的尽头。
庙宇不高。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压抑。
四根粗壮的紫黑色铜柱支撑着沉重的穹顶。
没有门扉。
没有神像。
庙宇的正中央,只摆放着一口巨大的三足青铜鼎。
鼎身表面没有任何祈福的铭文,只有密密麻麻的、代表着大周仙朝律法和阶级制度的刑罚图腾。
紫气庙。
七品灵筑。
它是研吏社这群被三级院主流边缘化的学子,用无数个日夜的推演和庞大的功勋点,强行供养出来的命运天平。
顾池在距离青铜鼎三尺的位置停下。
“规矩你懂吗。”
顾池的声音在紫气庙内被压得很低。
苏秦的目光在那口青铜鼎内堆积如山的暗灰色灰烬上扫过。
“知道。”
苏秦回答。
“哪怕有【六社相印】的敕名。”
“可以减免一半的消耗。”
“但开启一次紫气庙的核心因果推演。”
“依然比正常消耗的多的的。”
顾池淡然的点了点头,吐露了所需消耗的数字:
“八千一注香,你减免后,便是四千。”
八千。
这个数字从顾池的嘴里吐出,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物理质量。
在二级院。
一个普通学子为了赚取十点功勋,需要在妖兽肆虐的矿脉里拿命去拼上整整数天。
八千功勋点。
足以买下几条寒门学子的人命。
足以在最顶级的丹房里换取一枚能够强行续命的七品灵丹。
而在这里。
仅仅只是一炷香的价码。
而且,是打过对折之后的价码。
顾池看着那口青铜鼎。
眼底没有任何对这个数字的惊诧。
“昂贵。”
“但物有所值。”
顾池的右手伸出袖袍。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极其普通的木制号牌。
“紫气庙不看你的天赋,不看你的修为,也不看你的道德底线。”
“它只看你付出的筹码。”
“只要筹码足够。”
“它就能从那浩如烟海的大周气运里,极其精准地剥离出那条最能让你利益最大化的因果线。”
顾池转过头,看着苏秦。
“你求什么。”
苏秦的左手在腰间的玉牌上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我求两注香。”
苏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一注问学党。”
“一注问节气。”
顾池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急剧地放大了一圈。
两注香。
正好抵消了减免。
那就是八千功勋点。
这个数字,哪怕是放在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子弟身上,也是一笔足以伤筋动骨的巨款。
而眼前这个从外舍爬上来、满打满算进入二级院不到两个月的新人。
竟然能够毫不眨眼地抛出这笔筹码。
顾池的视线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五息。
有魄力。
“好。”
顾池收回视线。
他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青铜鼎正前方的核心位置。
苏秦走上前。
他解下腰间的那枚代表着功勋点储备的玉牌。
玉牌的表面,冰冷坚硬。
苏秦将玉牌平贴在青铜鼎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凹槽内。
“嗤——”
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于烙铁浸入冷水的声响在庙宇内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