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舍弃一株灵植,换来一个顶级的敕名,甚至可能因此入了某位大人物的法眼。
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划算。
如果换作是他们,在提前知道这个回报率的前提下,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这无关乎善良,只关乎眼界。
既然大家都是在算计,既然都是为了在这大周仙朝的体制里往上爬。
那凭什么,他苏秦就能顶着一个“无私奉献”的名头,稳坐在【德行】第一的宝座上?
他们没有出声附和蓝才,因为世家子弟讲究体面,不会像市井无赖那样起哄。
但他们那渐渐收起动容、重新变得审视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他们内心的考量。
坐在中后段的陈南,听着蓝才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
他那张粗糙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红。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他只觉得蓝才这话听着很刺耳,像是在往干净的水里泼泥巴。
“这……这怎么能是算计呢?”
陈南压着嗓子,有些急切地看向程天。
“在那种连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算计什么隐藏机缘?”
程天的胖脸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一个商人,他比谁都懂投资。
客观来讲,蓝才的逻辑在商人的眼里是完美闭环的。
但他看着前方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的苏秦。
程天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陈南兄,这就是门第带来的成见。”
“蓝才师兄他们,从小没挨过饿,没体会过那种为了活命只能互相依偎的苦。”
“在他们眼里,天下所有的事,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买卖。”
“他们理解不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本心。”
程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夏虫不可语冰。他们没有见过那种纯粹的善,自然只能用他们最熟悉的‘算计’去解释一切。”
“这不怪他们,这是大周仙朝这个染缸,把人泡成了这样。”
陈鱼羊坐在苏秦的旁边。
他那张平时总是没睡醒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去反驳蓝才,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世家子弟。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苏秦说了一句:
“恭喜啊。”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但在这种略显尴尬和压抑的气氛下,却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力挺。
他在恭喜苏秦拿了第一,也是在恭喜苏秦,没有被这群只会打算盘的人同化。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听到蓝才那番条理清晰、自认看透本质的质疑。
他的内心,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那种被误解后的委屈。
他太清楚这大周仙朝的底色了。
这是一个连修炼资源都要按品级严格划分,连救命的雨水都要向龙王庙烧高香的世界。
蓝才的思维逻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
以己度人,人之常情。
他不需要去向蓝才证明自己当时没有算计,也没有必要去剖析自己对那片黄土地、对那些底层百姓的同理心。
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你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也会觉得你这颗心的成色不好,卖不上好价钱。
“蓝师弟言重了。”
苏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苏某行事,不过是求个心安。”
“那片土地上的人,既然叫我一声村长,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兽潮吞没。”
“至于后来的敕名,机缘。”
苏秦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得之,我幸。”
“失之,我命。”
“我走我自己的路,守我自己的底线,并非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更不是为了换取诸位的认可。”
苏秦的话点到即止。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驳,也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指责。
但他那种“我本如此,你爱信不信”的坦荡,却像是一阵温和的风,轻而易举地吹散了蓝才用严密逻辑构建起来的“阴谋论”迷雾。
高台之上。
王锤看着下方这一幕,那张木讷的脸上,眼神微微深邃了几分。
他没有去制止蓝才的质疑,也没有去替苏秦辩解。
他就像是一个旁观了无数场悲欢离合的看客。
静静地等待着这场风波自己平息。
等道场内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王锤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在此时的安静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的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王锤的目光在蓝才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移向了半空中的光幕。
“想要知道答案吗?”
他并没有等众人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答案,早就在这里了。”
随着王锤的话音落下。
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光幕上。
原本定格在苏秦点化万愿穗那一刻的画面,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画面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苏秦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档案。
道场内。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面光幕死死地吸引住了。
蓝才屏住了呼吸。
陈南和程天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
他们都想看看。
这能够堵住所有世家子弟悠悠众口的。
能够让唐逸尘教习和王锤师兄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第一”的。
究竟,是一份怎样的履历。
光幕上,迷雾一点点散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堆砌的善行。
只有极其简单的,却又与之前所有人截然不同的一段记录。
天空中,缓缓播放起了画面...
......
光幕终于稳定了下来。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光幕上并没有出现苏秦的身影。
也没有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或者悲壮的牺牲。
画面里。
是一间极其逼仄、阴暗的通铺房间。
大周仙朝一级院,外舍。
道场内,许多出身世家、一入学便有家族打点进入内舍天字号房的天骄们,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光幕里的景象,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也太刺眼了。
墙角处,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长出了一层厚厚的暗绿色青苔。
屋顶漏水的痕迹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泪痕,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而下。
空气中,似乎隔着光幕都能闻到那种混合着汗酸、霉味和绝望的泥土腥气。
画面里,有三个人。
他们穿着最下等的粗布短打,衣领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一个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床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副做工粗劣的叶子牌。
一个瘦高个蹲在墙角,用一块生锈的铁片,极其仔细地刮着靴子底的泥巴,眼神空洞。
还有一个,正对着一盏快要熬干灯油的破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书页卷曲得像咸菜叶子一样的《聚元决注解》,嘴里念念有词,但眼神却涣散得没有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