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吃等死。
得过且过。
这是刻在这三个底层学子骨子里的标签。
他们像是在这大周仙朝庞大机器最底层的泥淖里,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的蛆虫。
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连明天吃什么糙米饭,似乎都已经定死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排,一名来自东阳县的世家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嫌恶。
“王锤师兄放这些底层泥腿子的丑态作甚?”
“这跟苏秦拿第一,有什么关联?”
蓝才也微微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睛。
他没有出声。
但他右手摩挲羊脂玉佩的动作,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半分。
他看不懂。
这种犹如烂泥一般的底层生活,和【德行】二字,究竟有什么逻辑上的咬合点。
王锤没有解答。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再次轻轻一点。
光幕上的画面,犹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场景骤然切换。
没有了逼仄发霉的外舍。
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阵法纹路隐隐闪烁着微光的内舍演武堂。
一级院,胡字班。
“大师兄。”
“王师兄早。”
画面里,一群穿着整洁道袍的一级院学子,正对着一个身材微胖、眼神坚毅的青年恭敬行礼。
那青年身上穿着代表内舍学子身份的青云纹道袍。
布料虽然算不上顶级的冰蚕丝,但针脚细密,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背脊挺直,面对着周围同窗的问候,他没有世家子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没有底层咋富后的张狂。
他只是微微颔首,回以一个极其温和且不失分寸的微笑。
“早。”
这青年。
正是之前那个在发霉外舍里,躺在木板床上玩叶子牌的胖子。
王虎。
道场内,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试听生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落差。
从外舍混吃等死的烂泥,到内舍受人尊敬的大师兄。
这中间,跨越的是大周仙朝最底层那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阶级壁垒。
他是怎么做到的?
画面微微偏移。
在一排摆放着兵器架和练功木桩的区域前。
一级院的胡教习,正背着手,看着正在不远处指导新人的王虎。
胡教习的脸上,那几道常年因为操劳而显得有些深刻的皱纹里,透出一种极其难得的宽慰。
“王虎啊……”
胡教习的声音在光幕里响起,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沧桑。
“当初在外舍那几年,我以为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在泥地里打滚,最后灰溜溜地回乡下当个佃户了。”
胡教习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王虎。
“没想到。”
“苏秦那小子去了二级院后,你竟然撑起了胡字班。”
“如今,你竟然成了我胡字班的顶梁柱。”
胡教习的视线越过王虎,落在演武堂另一侧。
那里,赵立和刘明——那两个曾经在墙角刮泥巴、在油灯下走神的底层学子。
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在一根测力木桩前,极其专注地练习着【行云诀】的变种。
哪怕真元枯竭,脸色苍白,他们的眼神里,也没有了曾经的那种空洞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要在绝壁上抠出一条生路的狠劲。
“赵立和刘明那两个小子,也争气,成了咱们班的新锐力量。”
胡教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三个,是真的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啊。”
胡教习的话语里,透着一种大周仙朝底层教习极其少见的温情。
在这个一切向资源看齐的体制里,能看到手底下的寒门学子逆天改命,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
面对着胡教习的这番感慨。
王虎没有像一般学子那样受宠若惊,也没有顺势给自己贴金。
他转过身。
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向着胡教习行了一个大礼。
起身后,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胡教习,而是看向了演武堂外,那片仿佛永远被云雾遮蔽的天空。
“胡师言重了。”
王虎的声音极度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沉寂了多年的古井。
“我们三个泥腿子,哪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本事。”
他那双曾经只盯着手里几张破叶子牌的眼睛里。
此刻,却倒映着一个人影。
“这一切……”
王虎轻声呢喃。
“都是承蒙我那室友,余荫罢了。”
室友。
余荫。
这两个词汇一出。
白松院内,一百三十多名试听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所有人的目光,极其一致地。
从光幕上,平移到了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那个青色背影上。
苏秦。
那个在他们眼里,靠着徐子谦徇私、靠着青云养灵窟的“漏洞”才爬上来的暴发户。
竟然。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一级院那个最底层的泥淖里。
亲手,托举起了三个原本已经烂在泥里的寒门?
光幕上的画面。
在王虎那句“余荫”之后,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中。
场景再次剧烈地变幻。
那不再是客观记录的现实,而是通过【林渊四雅】的阵法,直接从王虎的真灵深处提取出的。
最隐秘的回忆。
那是苏秦离开一级院的那个夜晚。
月光极其惨白。
外舍那间漏风的屋子里,苏秦留下的那个用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的草人——“苏丁”。
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破木桌上。
而王虎、赵立、刘明三人。
正围着那个草人,像是在看着神明降下的法旨。
画面没有声音。
但那种极致的枯燥、那种为了生存而拼命榨取身体潜能的压抑感,却几乎要溢出光幕。
白天。
王虎顶着烈日,在灵气稀薄的外舍练功场上。
一次又一次地运转着那残缺不全的【聚元诀】。
经脉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产生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混合着泥土,在他那张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每当他支撑不住,想要放弃的时候。
那个顶着苏秦面孔的草人“苏丁”,就会极其严厉地、甚至是用类似于教鞭的法术,抽打在他的后背上。
夜晚。
赵立和刘明在破漏的屋顶下,借着草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光。
死死地咬着牙,互相推演着法术的错漏。
他们没有聚灵阵,没有补充气血的丹药。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苏秦留给他们的那点微末的、却又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知识”。
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