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到了一件,他蓝才哪怕散尽家财,也永远做不到的事。
蓝才沉默了。
……
而在青玄洞府最深处,那六个并排悬浮的黑色空间之中。
苏秦那几位一路同行的薪火社众人,也在各自的茶室里,看到了这同一幅画面。
只是这几个人的反应,与外头那些学子,截然不同。
第一个黑色空间里。
陈鱼羊正歪在那张紫檀木的茶椅上,整个人懒洋洋的,眼皮半耷拉着,活像一头晒着太阳、随时要打盹的猫。
那幅画面浮现的时候,他也只是眼皮微微一抬。
可就在那半睁半阖的眼缝底下,一道极其清亮的光,一闪而过。
陈鱼羊不像别人那般,被“创法““金花“惊得失了魂。
因为他,一点都不意外。
打从那回在野塘边,苏秦随手一钩,替他钓上那条鱼起。
打从他耗了半年心血,烹出那道妙想成真饭回赠的时候起——
陈鱼羊就隐隐觉得,他这位看着温吞的朋友,骨子里,藏着一头迟早要腾云的蛟龙。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陈鱼羊比谁都看得明白,画面里那门法术,分量有多重。
别人或许只看懂了“六品”,只看懂了“创法”。
可陈鱼羊,比他们多懂一层。
他知道,苏秦那门法术的根,是什么。
是民愿。
是苍生那虚无缥缈、却又重逾千钧的祈愿。
和苏秦呆久了,那门以“民愿“为根基的术法,陈鱼羊多多少少,见过,也咂摸过。
他知道那东西,是自下而上的,是扎根在最底层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里头的。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比谁都清楚,眼前这门法术,稀缺到了何等地步。
六品法术,本就稀少。
可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六品法术,无论多么强横,归根结底,都是踩在某种“现成“的法则、某种“已有“的资源体系之上,往上够出来的。
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唯独苏秦这一门。
是从“民愿“这种最虚、最被仙朝当作淫祀严打的东西里,凭空,捏出来的。
从无到有,自成一脉。
这种法术,莫说是养气境的学子,便是放眼整个大周仙朝那浩如烟海的六品法术里——
也是凤毛麟角,稀缺到了极点。
陈鱼羊咂摸着这一层,懒洋洋的脸上,极其缓慢地,咧开了一个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嫉妒,也没有半分惊惧。
只有一种,朋友出息了的、纯粹的高兴。
他这个看透了官场所有肮脏算计、偏要装出一副惫懒模样的灵厨,心里那点不轻易示人的暖意,此刻,全堆在了那幅画面上。
只是高兴之余,陈鱼羊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也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忧色。
他太懂这冰冷的官场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秦这一战,扬名是扬名了。
可从今往后,盯上他的,拉拢他的,乃至想方设法要算计他、要把他这把刀攥进自己手里的——
只怕,会比这青玄洞府里的妖兽,还要多。
陈鱼羊重新闭上了眼,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罢了。
那都是后头的事了。
眼下,且先替这小子,高兴一回。
……
第二个黑色空间里。
丁洛灵的反应,比陈鱼羊,要冷静得多。
她是符阵一脉的首席,出身世家,凡事讲究一个盈亏比。
看到那幅画面的第一时间,她那颗精于计算的脑子,便飞速地,转动了起来。
她早知道苏秦不弱。
养灵窟里万物化傀的转播,那一连串暴涨的排名,那个九等宝箱……
她一桩桩,都看在眼里,也一次次,往上修正过对这个人的估值。
可她万没料到,自己一修再修的那个估值,竟还是,估低了。
创法。六品。金花。
丁洛灵极其缓慢地,在心底,重新核算了一遍。
她这一路,跟着蔡云,进的是薪火社的船。
可如今再看苏秦……
这个同样在他们这条船上的人,价值,已经在这短短一场年考里,翻着跟头地,窜了上去。
窜到了一个,连她都需要重新仰头去看的高度。
丁洛灵的眼神,极其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她不是没动过别的心思。
可那点心思,刚一冒头,就被她自己,极其干脆地,按了下去。
嫉妒?
不。
嫉妒,是给那些没本事看清局势的蠢货准备的。
她丁洛灵,是个清醒人。
清醒人,只会盘算,怎么在这种人崛起的过程里,替自己,谋一个最划算的位置。
……
第三个黑色空间里。
莫白的反应,是几个人里,最平静的。
他靠着茶室的墙根站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像一道贴在墙上的影子。
那幅画面浮现,他只是抬眼,淡淡地,看了一眼。
没有惊呼,没有失态。
莫白是从死人堆里,一具一具尸体上,爬出来的。
他这辈子见得最多的,就是力量。
他也最懂,力量这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它不讲道理,不论出身,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资格活下去,有资格站在高处。
早先,在苏秦越过他、第一次展露出那等战力的时候,莫白就极其干脆地,低头喊过一声“师兄”。
那一声,喊得没有半分勉强。
因为对力量绝对的尊崇,早已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此刻。
看着画面里那个创出六品法术、受了天官金花的青衫身影。
莫白那只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极其轻微地,松开了。
他在心底,极其平静地,把那声“师兄”,又默念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那两个字背后的分量,比从前,重了不知多少。
那已经不是一个寻常意义上、强他一头的“师兄“了。
那是一个,他这辈子,无论怎么拼命,都望不到背影的人。
莫白对此,没有半分不甘。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他看的太通透了。
深知个道理:
有些差距,认了,就好。
……
第四个黑色空间里。
顾池的反应,是几个人里,最激动的。
他那张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靠在茶椅上的身子,都在微微地,发着抖。
可那不是惊惧的抖。
是狂喜。
顾池盯着画面里那个青衫身影,那颗一辈子都在精打细算的心,此刻,跳得比擂鼓还急。
值了。
值了!
他想起了在紫气庙里,那七品灵筑指向苏秦、算出他能“受箓前铸就双金身“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自己,毫不犹豫地,向那个还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深深鞠下的那一躬。
那一躬,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当时,连他自己,心里都还存着那么一丝,怕是押错了宝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