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五等宝箱。
他顾池,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造化,让给了苏秦。
当时多少人表面不说,心里笑他傻,笑他这个研吏社长,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可现在。
那个被他押了宝、鞠了躬、让了造化的人,创出了六品法术,受了天官金花,重坐战功第三!
他这一辈子,做过无数桩买卖,下过无数次注。
可没有哪一次。
像这一次,赢得这样,酣畅淋漓。
顾池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
他这个没有理想、只有算计、没有骨气、只有利益的“吏”,在这一刻,比谁都清楚——
他顾池往后的前程,从他向苏秦鞠下那一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地,押在了这条扶摇直上的青龙背上。
而这条龙,越飞越高了。
……
山河社稷图的战功榜上。
苏秦的名次,在创出那门法术的刹那,便开始疯狂地往上窜。
创法的战功折算,本就恐怖。再添上赵县尊那朵金花的加持——
而苏秦,原本就揣着一朵年考保底的金花。
如今两朵金花在身,单凭这两朵花,便足以保他这一届,稳稳地,落在前五。
更何况,他身后还压着一座绝等洞府的、几近完整的探索进度。
那笔深不见底的战功,是那些只啃穿了上等遗迹的天骄,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
那个原本因旁人通关上等遗迹、而被挤到第六的名次。
此刻,重新跳动起来。
六。
五。
四。
三。
停住了。
第三。
哪怕苏秦自始至终,都还没有真正“通关“整座青玄洞府。
哪怕他前头,还压着几个已经啃穿了一整座上等遗迹的、绝等的天才。
那个青衫身影的名字,依旧,稳稳地,重新坐回了——
第三的宝座。
这一刻。
从龟缩在下等洞府、连三级院都进不去的邹文邹武。
到困在中等洞府、那个永远屈居第二的尚枫。
到被挡在门外、还在为死签困惑的陈南程天。
到那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天官之女白芷。
到那散尽家财也输得心服口服的豪富蓝才。
再到那黑色空间里,神态各异的薪火社众人——
懒洋洋替朋友高兴的陈鱼羊,冷静核算着得失的丁洛灵,平静认下差距的莫白,喜于押对了宝的顾池。
无论高低,无论亲疏,无论曾经对那个青衫身影,是仰望,是轻慢,是恼怒,是不甘,还是托付——
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起了同一个念头。
那个从惠春县苏家村泥地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寒门子弟。
那个曾被人按上死签、所有人都断定必死无疑的青衫少年。
经此一役。
创六品之法,受天官金花,重坐战功第三。
这一场年考过后……
整个青云院。
谁,不识君?
......
相比于外界的嘈杂,苏秦这,却安静的可怕。
他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那门【苍生定规】,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识海。
识海中央那株半霜半暖的奇异谷穗,亭亭立着,金里透寒,霜里裹暖,正源源不断地,将一种厚重的承载之力,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望向视网膜底端那道光幕。
那个名次,停在了第三。
苏秦静静地看着那个“三”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两朵金花。
一朵,是他前面便揣着的,那朵保底的金花。
另一朵,是方才那道穿透了云海与法则壁障、飞掠而来,落进他掌心的...
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一位主考官,下的这份恩典。
两朵金花的光晕,温润而沉重,映着他那张极其年轻、却已不再青涩的脸。
苏秦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摩挲过那两朵金花的花瓣。
他没有狂喜。
也没有那种一朝得意、便要昭告天下的浮躁。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想起了这一路。
他想起了青云养灵窟里,那上万张从鬼门关被他拉回来的、写满了感激的脸。
想起了苏家村田埂上,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却在他离乡时,往他包袱里硬塞干粮的乡亲。
想起了王家村抢水时,那些为了活命而红了眼、事后又千恩万谢的庄稼汉。
想起了外舍那间发霉的破屋里,抱着草傀苏丁拼命修炼的王虎。
想起了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硬生生走进必死杀局的徐子训。
想起了那个用命,替他换来一个九等宝箱的……王虎。
苏秦的心头,极其缓慢地,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第三,这两朵金花,这门【苍生定规】——
不是他一个人,挣来的。
那门法术的根基,是民愿。是苍生那虚无缥缈、却又重逾千钧的祈愿。
没有那些素未谋面、却用他们最卑微的念头,一寸一寸把他托起来的万民,就没有他的万愿穗。
没有万愿穗,就没有【苍生定规】。
没有【苍生定规】,就没有今天,站在这第三名上的苏秦。
他这一身的造化,归根结底,是从那片最贫瘠的土地里,从那些最卑微的人心里,长出来的。
想到这里。
苏秦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自己那身青色的道袍。
然后,他对着那道光幕,对着那两朵金花所来的、那高远的、看不见的方向——
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极低。
一半,是给那两位素未谋面、却愿意认可他的主考官。
谢他们的赏识,谢他们的金花。
而另一半,更重的那一半——
是给那看不见的,万民。
他这一躬,是替他自己,向那些田埂上的、漏雨屋檐下的、水患里世世代代挣扎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苍生,致一声谢。
谢他们的祈愿,把他这个泥腿子的孩子,送到了今天。
苏秦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无论他将来,走到什么境界。
无论他将来,是创了六品法术,是得了天官金花,还是有朝一日,真的能一步登天,坐到那云端之上——
他苏秦,都记得。
他是惠春县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农民的孩子。
他是那片乡土的,一份子。
他的根,扎在那片土地里。
他的力量,来自那片土地上的人。
这一点,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秦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
那张年轻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把千千万万人的分量,扛在了自己肩上的,沉甸甸的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