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61节

  他必须,看仔细了。

  就在这时,那片天地间,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一个青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独自一人,行走在一片肃杀的北境荒原上。

  那荒原上,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

  天地间,是一种万物凋敝的、深入骨髓的冷。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听到,远处有几个同样穿着道袍的修士,正对着这青年的背影,指指点点,言语里满是讥诮。

  苏秦凑近了些,才听明白。

  原来,这青年,是风水一脉的弟子。

  可他出身寒微,又不肯顺着同门的意思来,在那一脉里,是被人踩在脚底的。

  这一回,宗门要派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北境,调理天地之气,那些光鲜的师兄弟,谁都不肯来这苦寒地。

  于是,这桩没人要的苦差,便一脚,踹给了这青年。

  苏秦默默地,跟在那青年身后。

  他看到,那青年走进了一个,被大雪半埋的村落。

  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合力刨着冻土,要埋一具冻得僵硬的尸首。

  那是个孩子。

  一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却连眼泪,都快冻在了脸上。

  那青年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苏秦这才知道。

  北境苦寒,最要命的,是开春的凌汛。

  冬日里,村边那条河冻得结实。

  可一到回暖时节,上游的冰先化,下游的冰未开,冰水一憋,便决堤而出,挟着碎冰,冲垮村庄,淹死、冻死无数人。

  那孩子,便是去年凌汛里,没了的。

  青年皱起了眉。

  他抬手,掐算了一番那条河的水文地气。

  良久,他对着身旁一个同来的、辈分稍高的风水师说,他有办法。

  他能让那河,不在该决堤的时候决堤。

  那风水师却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了他。

  苏秦听得分明,那风水师骂的是:

  天地有常,凌汛是天数,是这方水土命里该有的劫。

  他们风水一脉,讲的是顺应天地,是顺着地气疏导,绝不可逆天而行、强行去定。

  强行定规,是离经叛道,是会遭天谴的。

  那青年沉默了。

  他望着那跪在雪地里、哭干了眼泪的老妇人,望着那具僵硬的、小小的尸首。

  他的拳头,极其缓慢地,攥紧了。

  那一夜,苏秦看到,那青年独自一人,走到了那条河的关键河段。

  他没有去疏导,没有去顺应。

  他抬起手,对着那段河水...

  用一种极其霸道的、与他师门所学截然相反的法子,重重地,吐出了一个字。

  刹那间,那一段河水,从中心开始,咔、咔、咔,结成了一整块,亘古不化的寒冰。

  他用最霸道的大寒之气,强行,给那一段河,定下了一个规矩。

  任你上游怎么化,任你冰水怎么憋,这一段,给我,冰封。

  那一年开春,凌汛如期而至。

  可那条河,在那决堤的关口,被一段化不开的坚冰,死死地,截住了。

  村子,保住了。

  苏秦看到,那村里的百姓,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朝着那青年,磕头,把他当成了下凡的活神仙。

  那青年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光。

  苏秦的心头,也微微一热。

  他懂那种感觉。那种,凭着自己一双手,从天数里,硬生生抢下几条人命的,滚烫的,成就感。

  从那以后,那青年,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再理会师门顺应天地的祖训。

  北境何处有灾,他便去何处,用那门定规之能,强行镇压。

  哪条河要泛滥,他一个字,冻了。

  哪片地气紊乱要降灾,他一个字,定了。

  他的名头,越来越响。

  北境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而苏秦,却在那青年越来越响的名头里,渐渐,看出了一丝,不对。

  那青年,越来越疲惫了。

  北境,那么大。

  灾,那么多。

  他冻住了东边这条河,西边那条河,又泛滥了。

  他镇住了这个村,三十里外那个村,又遭了灾。

  他像是被自己这门本事,给死死地,拴住了。

  一刻,都不得歇。

  更要命的是,他定下的那些规矩,需要他,持续地,撑着。

  他人一走远,或是法力一弱,那冰封,那定规,便会松动、崩解。

  灾,又回来了。

  他成了北境的一个长工。

  一个,疲于奔命、却永远也忙不完的,长工。

  苏秦看着那青年,眼里的光,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无尽的奔波,熬得,黯淡了下去。

  直到,那一年。

  苏秦永远也忘不了,他旁观到的,那一幕。

  那一年,北境,遭了百年不遇的极寒。

  天,仿佛塌了一个口子。无穷无尽的风雪,从十万大山的深处,咆哮着,席卷了整个北境。

  灾,不再是一处两处。

  是几百处,几千处,同时,爆发。

  那青年,疯了一般。

  他从这个村,赶到那个村。

  他刚冻住这里要决堤的河,那边,又传来整个山坳的村子被大雪活埋的噩耗。

  他刚镇住那里紊乱的地气,这边,又有一片牧民,在迁徙的路上,被冻成了冰雕。

  他只有一个人。

  他有通天的本事,可他,只有一双手,一条命。

  他定得住这里,就守不住那里。

  苏秦眼睁睁地,看着那青年,在那场席卷天地的风雪里,拼了命地,从一个地方,奔向另一个地方。

  他的法力,早已枯竭。

  他的脸,被冻得青紫。

  他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可那风雪,那严寒,那吞噬一切的冬天,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挡得住的。

  苏秦看到,那青年,最后,跪倒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冻得僵硬的孩子。

  那孩子,正是他当年,第一次违逆师门、用定规救下的,那个村子里的。

  是当年那个,对着他磕头的村民的,骨血。

  他救了那个村子一次。

  可这一次,他,没能再赶到。

  那青年抱着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尸首,跪在那片埋葬了数百万生灵的天地间,仰起头,发出了一声,苏秦这辈子,都不愿再听第二遍的悲嚎。

  苏秦站在一旁,鼻子狠狠地一酸。

  他懂。

  他太懂,那份痛了。

  那是一个,想救所有人、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不过来的人,心被生生撕碎的,痛。

  苏秦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平灾时那一个个绝望的灾民,想起了养灵窟里那些眼睛。

  他也曾,那样地恨自己分身乏术。

  那一刻,隔着不知多少万载的岁月,苏秦觉得,自己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青年,是同一种人。

  那场大灾过后。

  苏秦看到,那青年,万念俱灰。

  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十万大山的最高处,坐了下来。

  他不再去定那一条河,那一块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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