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62节

  他只是,茫然地,绝望地,望着那刚刚吞噬了数百万生灵的冬天。

  他望了很久,很久。

  苏秦也就那样,陪着他,望着。

  望着日头西沉,望着北风咆哮,望着那漫天的风雪,一日,又一日。

  不知望了多少个日夜。

  苏秦忽然看见,那青年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点光。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

  苏秦看到,那青年极其缓慢地,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却被苏秦,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那青年说,他错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跟那一条条的河、一处处的灾,较劲。

  可灾,是无穷无尽的。

  他一个人,怎么定得完?

  他守得住一户,守不住一方。

  他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冬。

  他一直,都在跟那些果,死磕。

  而真正的根子,那个因……

  是冬天,本身。

  是冬天来了,才有了凌汛。

  是严寒到了极致,才有了那场大雪。

  他与其,一处一处地,去定规,去对抗那无穷无尽的灾。

  不如……

  去掌握,那冬天,本身。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到,那青年站起了身。

  这一回,他没有再对着任何一条河、任何一块田,吐出那个字。

  他抬起头,望着那北风初起、万物开始凋零的,冬天降临的,第一个时辰。

  他闭上眼,极其郑重地,将那个字,吐向了那冬天来临的,时令本身。

  而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一年之中,那滴水成冰、最冷的,极致。

  他又一次,将那个字,吐向了那严寒至极的时令。

  做完这两件事,那青年,便不再动了。

  他静静地,坐回了那座高坡。

  可这一片,曾经吞噬了数百万生灵的,肃杀的天地……

  变了。

  时令一到冬天该来的时辰,那冬天,便温和地,来了。

  不再有那骤然的、要人命的极寒。

  寒气到了该冷的极致,便恰到好处地,止住了。

  不再有那席卷天地的、失控的风雪。

  那一条条的河,到了冬天,自然,安安稳稳地,封冻。

  到了开春,又依着时令,缓缓地,化开。

  再没有了凌汛。

  再没有了那要人命的大雪。

  那青年,再不必,一条河一条河地去冻,一个村一个村地去守了。

  整个冬天,这一方北境的天地,都依着他定下的时令,温和地,运转着。

  万物,到了时节,自然就该藏的藏,该歇的歇。

  而到了来年开春,万物,又自然而然地,复苏。

  苏秦站在那片世界里,望着高坡上那个静坐的、再不必疲于奔命的身影。

  他看到,山下的北境,从此,再无那要人命的天灾。

  村村寨寨,炊烟袅袅,世世代代,安居乐业。

  家家户户的长生牌位上,那个名字,也悄悄地,变了。

  不再是那个,曾被同门踩在脚底的,青玄。

  而是另一个,响彻了整个北境、整个四方的,名号。

  冬寒。

  苏秦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个旁观了许久的、有血有肉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答案。

  那青年最初,对着一条河、一处灾,吐出的那个冰封的字……

  便是苏秦如今得了青睐的,大寒·定规。

  言出法随,强行给一处,定下不可违逆的规矩。

  那威能,极大。它能从天数里,硬抢下几条人命。

  可它,终究,是点状的,是局部的。

  它冻得了这一条河,却管不了那一整个冬天。

  它救得了一户,救不了一方。它定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修这门法术的人,纵有通天之能,也会像那青年一般,被死死地拴在一处,疲于奔命,到头来,成了天地的长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不过来。

  这,便是大寒·定规的,局限。

  而那青年,在抱着那具冰冷的尸首、绝望到了极致之后,终于悟到的……

  是把那个字,吐向立冬。

  立冬,是冬之始。

  是整个冬天,降临的,那一道门户。

  又把那个字,吐向大寒。

  大寒,是冬之极。

  是这冬水六序里,那唯一的,至尊之位。

  掌握了这冬天的一始、一极...

  这门户与至尊,那中间的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便都在这一始一尊的统御之下,依着时令而行。

  他,便掌握了,整个冬天的,天时。

  从此,再不必去跟那一条河、那一处灾,死磕。

  冬天该来时温和地来,该走时安稳地走。

  那些因冬天而起的灾,根本,无从发生。

  这,是从救一处的灾,到主一方的天的云泥之别。

  苏秦怔怔地,望着高坡上那道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这便是,那个青年,从一个被定规死死拴住、疲于奔命、眼睁睁看人冻死的修士...

  一步一步,真正蜕变为执掌一方天时的至尊。

  这便是,青玄,变成,冬寒的,那一条路。

  那个还在用定规,一处一处,跟灾死磕、却永远救不过来的,是青玄。

  那个静坐高坡、一念之间,便让整个冬天的天地,温和运转、再无横死的,是冬寒。

  苏秦默默地,看着,看得极其认真。

  他知道,自己看的,绝不只是一个上古大修的旧事。

  这扇门后的世界,既是传承,更是那场考验的,题眼。

  看不懂这条路,看不懂青玄是怎样变成冬寒的,他便绝过不了,后面那一关。

  而比这更让苏秦动容的是。

  那个青年走的路,跟他苏秦,竟是,如此地像。

  都是出身寒微,被人踩在脚下。

  都是不肯顺着成规走,偏要为了那些底层的、命如草芥的人,硬生生,走出一条新路。

  都是,那样地,想,救所有人。

  良久,苏秦极其轻声地,自语了两句。

  声音很轻,散在那片曾经肃杀、如今却安宁的天地里。

  “大寒·定规……终究,还是小了。”

  “原来,真正的路,不在那一个字。”

  他抬起头,望着那再不必疲于奔命的至尊身影,一字一句:

  “在那一方,能护住所有人的,天。”

  ......

  ......

  苏秦轻声说完那两句话后,眼前那片刚还安宁祥和的北境天地,忽然开始崩解。

  高坡上那个静坐的至尊身影,那山下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一片被护住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土地,尽数化作流光,一寸一寸地淡去了。

  苏秦还没来得及回味方才那满心的震动,整个世界便已彻底消散。

  四周重新归于一片混沌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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