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这位阴司的城隍掌着另一套监察机制,对这等神魂、因果之事看得最透。
“那节衍身想把自己连同造化一并献给苏秦。可苏秦接不住。”
谢城隍极缓地道:
“另立真名的献祭要本体来承接,需得自身修为足够,已证果位,方能容纳。
苏秦养气五层,自身一道果位都没有。”
“他接不下这份东西。”
阁里几人这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可紧接着,一个更要紧的问题,浮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二人僵持之际,水镜里那扇冬寒之门所在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了一片璀璨的光芒。
那是传承显现的征兆。
苏秦通过了那场考验。
冬寒一脉的传承,可以取了。
可是。
冯教习望着那片光芒,又望了望那僵持不下的两个人,脱口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考验是过了。这冬寒的传承也能取了。可这传承……”
“是他苏秦进去取,还是那个他亲手造出来的陌生人进去取?”
阁里一片沉默。
是啊。一个是本体,一个是独立的节衍身。两个人都想把这天大的造化让给对方。
这显现出来的传承,到底该谁去拿?
没有人答得上来。
.......
山河社稷图上空。
点将台上那片翻涌的云海里,三位主考官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是与天鉴阁里那一片看不懂的茫然不同,这三位执掌一方的大员,看得要透彻得多。
良久,聂争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其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养气五层。”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郑重:
“以养气五层之身,亲手铸成一具节衍身。”
“这等事,这等奇迹,我活了这么些年闻所未闻。”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也是铸过节衍身的人,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几个字背后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资。
“古往今来,整个青云府,能在入学青元院之前便凑齐根基、一步登天的,唯有一人。”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一字一句道:
“当朝的冯宰相。”
冯宰相。
那个立在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传奇。
“而今日这苏秦,以养气五层之身做下这等事。”
聂争极缓地道:
“这一份惊才绝艳,这一份心性,堪比冯宰相,当之无愧。”
这八个字从聂争这等孤冷、向来不轻易许人的七品仙官口中说出,分量重逾千钧。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其实也认这八个字。
这少年一路走来,桩桩件件早已超出了他们这些见惯天骄之人的想象。
聂争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那一枚他攥了许久、始终没舍得用出去的金花,在他指间流转着温润而厚重的光。
赵县尊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瞬间就明白了聂争要做什么。
“聂大人,您这是……”
赵县尊的声音陡然急切了几分,却又极力维持着那份圆滑。
“这朵金花,该有它的着落了。”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少年配得上,也需要它。”
他要把这朵金花赐给苏秦。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太清楚这一朵金花落下去,意味着什么。
苏秦先前已经得了两朵花。
白县尊那一朵保命的金花,赵县尊那一朵示好的银花。
若聂大人这第三朵金花再落到苏秦头上,那便是三花灌顶。
三位主考官的最高认可尽数加身。
这是凌驾于山河社稷图那块死板牌子之上的、主考官联席的、不容置疑的认定。
有这三花灌顶,苏秦的名次便能被直接拔到那个位置。
直接夺取第一。
压过姜望。
“聂大人,万万不可。”
赵县尊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
他这一急,是真急。
“那姜望是何等出身?
他背后是姜家,是当朝冯丞相的亲家。
那等顶级豪门,咱们得罪得起吗?”
赵县尊一句话戳中了最要紧的利害。
姜望本已稳坐第一。
这是姜家天骄理所应当的荣耀。
可若聂大人这一朵金花落下,生生用三花灌顶把这第一从姜望手里夺过来,给了苏秦....
那便是当着整个青云府的面,狠狠扫了姜家的颜面。
姜家那等豪门,会善罢甘休?
“还有。”
白县尊那一向冷硬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他比赵县尊更添了一层冷静的算计:
“聂大人莫要忘了,这第一夺得了,是您一人之功?”
“先前我给过苏秦一朵金花,老赵给过他一朵银花。”
白县尊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三花灌顶,是咱们三个一同把苏秦捧上了第一,踩下了姜望。”
“届时姜家若要追究,要迁怒,要针对,咱们三个谁都跑不了。”
白县尊这话说得极冷,却也极实。
他是世家门阀里的人,比谁都清楚姜家那等存在的报复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不好,他们这些人半生的经营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白县尊纵然心底里...
对那少年那份不掺杂质的纯粹曾有过一丝隐秘的动容。
可在家族、在阶级、在实打实的利害面前,那一丝动容终究轻得不值一提。
强者自有强者的体面。
姜望夺第一,天经地义。
何必为了一个寒门少年,去捋姜家那等庞然大物的虎须?
点将台上一时陷入了僵局。
聂争攥着那朵金花,没有立刻落下。
他自然也懂赵、白二人说的是实情。
得罪姜家,后患无穷。
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他不在乎县城里那一亩三分地,他站得更高。
可正因为站得高,他才更清楚姜家那等盘踞在金字塔顶端的豪门,那一张关系网有多深,多广。
为了一个学生与姜家结下死仇,这一笔账,纵是他聂争也得掂量掂量。
云海翻涌。
聂争攥着金花的手极其缓慢地松了开来。
那朵金花,终究没有落下。
赵县尊和白县尊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聂大人,您也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