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中几位教习的眼珠渐渐睁开了。
水镜里那光团渐渐凝实,竟真的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头,两条胳膊,气息也从微弱变得绵长而稳固。
成了。
一具节衍身,竟真的被一个养气五层的少年生生造了出来。
天鉴阁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里,是一种连呼吸都忘了的巨大骇然。
“这不可能。”
“养气五层铸节衍身,这是从没听过的事。”
一个年轻教习喃喃道,声音都在抖。
是从没听过的事!
这个念头,不仅仅是这个教习有,而是在场的几乎所有人...
铸造节衍身对修为根基的要求何等苛刻?
他们方才已经议过。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本该连开炉的资格都没有。
可苏秦偏偏做成了。
丁巡检站在水镜前,那双从底层一路爬上来、最是毒辣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胸膛微微起伏。
他比那些教习看得更深一层。
铸成节衍身已是奇迹。
可让丁巡检心头剧震的,还不止于此。
水镜里,那具刚刚成形的节衍身,睁开了眼。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眉眼,轮廓,没有一处与苏秦相同。
丁巡检的瞳孔骤然一缩,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不是承己真名。
承己真名铸出的节衍身与本体样貌相同,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躯,是能被本体死死攥在手心的分身。
可眼前这一具,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另立真名。
“他走的是另立真名。”
丁巡检的声音沉得厉害,一字一句吐出来:
“那不是他的分身。那是另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
这话一出,阁里几个刚从奇迹的震撼里回过神的人,又愣住了。
冯教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那把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可这一回,怎么打都打不平。
他想不通。
承己真名铸出来的是自己的分身,本体能掌控,那一身造化能为己所用。
这才是正经的、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路子。
可苏秦偏偏走的是另立真名,造出来的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神魂的陌生人。
这个人不受他掌控,也不是他自己。
“他疯了不成?”
冯教习失声道,旋即又想起这少年方才一桩接一桩的惊人之举,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了口:
“他这是图什么?”
“他拼了命,冒着粉身碎骨的险,铸出一具节衍身。
结果铸出来的,竟是个跟他半点干系都没有的别人?”
“这造化,这一步登天的机缘,到头来落在那个陌生人头上。
他苏秦忙活了这一场,自己什么都捞不着。”
冯教习是真想不明白这笔账。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把自己赌上,把性命赌上,最后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了嫁衣。
彭教习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
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失态。
方才是他最先断言苏秦贪心不足、自寻死路的。
如今苏秦不光没死,还铸成了节衍身,按理说,他该被打了脸。
可彭教习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被打脸的窘迫。
他只是极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成了又如何。”
那阴冷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铸是铸成了。可铸出来的是个别人。”
“这跟没铸又有什么分别?他苏秦还是那个养气五层的穷学生。”
彭教习的话又冷又毒,却也戳中了那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死穴。
是啊。
苏秦这一场惊天动地,九死一生。
可到头来,他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唯独,在这一片或惊骇、或不解、或讥诮的目光中,有一个人神色异常平静。
是罗姬。
他依旧站在长桌最左侧的阴影里,望着水镜里那张陌生的、却又透着熟悉气息的脸,那双古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旁人的错愕。
仿佛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冯教习一回头撞见罗姬这副神情,愣了一下。
“罗教习,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
罗姬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那个青衫少年,极缓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心疼。
阁里没人懂罗姬此刻的心。
可罗姬懂那孩子。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弟子,心里装着的是什么。
承己真名需要养气九层。
那条能让自己一步登天、把造化攥在手心的路,那孩子走不了。
到了这一步,寻常人要么放弃,要么不甘地空手而归。
可那孩子不会。
罗姬太清楚了。
只要这造化能传承下去,能化作另一个愿意为天下苍生挺身而出的人。
能多护住一寸土地,多护住几个百姓...
那么是不是他苏秦自己得到,根本就不重要。
官者,牧也。
那孩子要的从来就不是自己头顶的青云,是身后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所以当所有人都在猜他会怎么选时,罗姬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会选那条让别人、而不是让自己得到一切的路。
哪怕那个别人,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他不傻。”
罗姬终于极轻地开了口,算是回了冯教习的话:
“他只是把那条路本身,看得比走路的人更重。”
这话阁里几个人又没听懂。
冯教习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可就在这时,水镜里的画面陡然一变。
那具刚刚成形的陌生节衍身,竟缓缓朝着苏秦跪了下去,重重地叩了一个首。
紧接着,那节衍身周身的气息主动朝着苏秦奔涌而去,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尽数交付出去。
阁里几个人都是一怔。
可那奔涌的气息在触及苏秦的刹那,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那节衍身僵在了原地。
苏秦也僵在了原地。
两个人就那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动。
天鉴阁里众人面面相觑,愈发看不懂了。
“那节衍身在干什么?”
冯教习皱眉:
“它跪着苏秦,那一股气,是想交给苏秦?”
“像是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