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明察。”
他开口,声音沉稳:
“这一道敕名,晚辈不是学来的。”
“是落到晚辈头上来的。”
冬寒道人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那是在道院里的时候。”
苏秦极平静地道:
“晚辈受一位社中同窗所邀,吞服了一道极特殊的灵食。
此灵食,当时我带给了我三叔公一份。
我服的这份灵食,帮三叔公延了寿。
而三叔公服的这份...
则使得我的神魂,飘到了一种极奇异的意象里去。”
“晚辈在那意象里,并未做什么。
只是恍惚地见到了,自己将来在那张官道大网上的,某一个位子。”
“晚辈一回过神来。”
“这一道敕名,便已经落到了头顶上。”
“晚辈再也卸不下去了。”
苏秦说到这里,停了停。
“前辈方才那番话之前。”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
“晚辈一直以为,这一道,只是一种比寻常稍稀罕些的敕名而已。”
“晚辈知道它能跨时空借力,曾在绝境中用过一回,请未来的自己上身,一言镇灾。”
“可晚辈从未想过,这一道的根脚,是埋在唯我学派的法门里头的。”
“晚辈更没想过。”
苏秦极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句:
“它能那么自然地落到晚辈这种学子头上,并不是因为晚辈有什么特别。”
“是因为它落在每一个,将来要做大周仙官的人头上。”
“是因为这套唯我派的敕名手段,早已经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这一番话说完,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冬寒道人没有立刻接话。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苏秦头顶,那一道大周仙官敕名。
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早已经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那位至尊把苏秦的这一句,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一句里压着的东西,重得苏秦不敢去接。
“我们当年立朝时。”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目光仿佛穿过了那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望向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那位主张官印即我身的唯我派故人。”
“他主张的,便是这一套。”
“以官位为名,以称号为印,把未来必有的权柄,提前借到现在来。
让一个尚未发生的位子,在天道法则里头先盖个章。
再倒推回来,灌到当下这具身子里。”
“他说,唯有这般,做官的力气,才不是借来的。
是天道自己,认下的。”
冬寒道人停了停。
“可那时候。”
那位至尊的语气里掠过了一丝苦笑:
“承天派的,瞧不上他这一手。
说他霸道,说他把好端端的天道法则,硬切下来分给凡夫俗子。”
“经世派的,也瞧不上他这一手。
说他偷懒,说他不靠自己的本事,专靠这一道印吃饭。”
“那时候,三派分立,谁也说服不了谁。各立各的学,各走各的路。”
“我那位唯我派的故人。”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他在我们三派里头,是最势单力薄的一个。”
“他立的学,弟子最少。
他主张的称号体系,那时只有寥寥几个官员肯试上一试。”
“几百年下来,他那一脉,差点就断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没敢出声。
他听得出来,冬寒道人这一段话里,藏着的是一段他这个晚辈根本插不上嘴的,光阴。
“可现在。”
冬寒道人忽然抬起头,望向苏秦头顶那一道大周仙官的光华,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苏秦从未见过的深沉。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不知过了多少光阴。”
“我看你。”
那位至尊的声音压低了一分。
“一个尚在养气境、连官身都还没有的小辈。
头顶上已经被天道法则,提前盖了个大周仙官的章。”
“这一道章是怎么落上去的?是因为在不知多少年之后,你必定会做到那个位子上去。”
“换句话说...“
“在你的时代,那张连'未来必成'四个字都能拿出来当令牌使的法网...
已经把整个大周仙朝的官道,从头到尾包了个严严实实。”
“九品的吏,要等着这一道章。”
“一品的相,也得受这一道章节制。”
“我那位故人当年差点要断了根的那一套敕名手段。”
冬寒道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竟然真的,被他做到了天道法则的最底层去。”
那位至尊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抬起眼望着苏秦。
那一声叹息里,有怅惘,有恍然,还有一丝苏秦读不懂的凉意。
“看来在你这个未来里。”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唯我学派的手段。”
“已经,影响整个天地了吗?”
苏秦怔怔地,没有应声。
他没有想到,自己头顶那一道,平日里他自己都极少去理会的敕名,会在这位上古至尊的心里,撞出这般大的一声响。
他更没有想到...
他这一辈子,从苏家村的泥地里爬出来要走的这条官道。
它的根,它的底,它每一颗钉死人的印...
竟然是几万年前那位势单力薄、差点断了根的唯我派高人,一点一点传到今天的。
苏秦的心头泛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是经世派的理念。
他要走的路,是修桥铺路,是改易地脉,是和百姓一起挽袖子下田。
可他要踏入的那个朝廷,那一整套官道体系,从根上,是唯我派的。
他要在唯我派搭起来的房梁底下,做经世派的事。
这是一桩何等拧巴、又何等没办法的事。
冬寒道人深思了许久,那双苍凉的眼睛重新落回了苏秦身上。
那位至尊的眼底,那一丝凉意已经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刚才那段苦笑背后藏得更深的欣慰。
“我那位经世派的故人。
“若是知道几万年后,还有一个走经世路子的小辈,站在这一套唯我派的房梁底下。”
“他大概会比我更高兴。”
苏秦没有听明白。
可冬寒道人没有再多解释。
那位至尊摆了摆手,把方才那一段沉重的话题,轻轻地掀了过去。
“罢了。”
“老人说太多旧事,没意思。”
冬寒道人重新负起手,那张苍凉的脸上,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