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当真来提亲了。
但芮月姑娘没等到。
人鬼情未了,实乃世间憾事。
但这人世间遗憾的事太多了,芮月姑娘和李公子之间无非也只是一段凄凉哀惋的故事罢了。哪怕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但听闻过了也就过了。
那让芮月姑娘死不瞑目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对于死亡,那是先天之疾,早已注定,她也有预料;对于家庭,她家还有一个兄长,足以继承父亲的手艺,治病救人,传承家业;对于情爱,李公子能在知晓她先天之疾的情况下还来提亲,她已经别无所求了,只希望对方能随着时间过去,忘了她,重新找到一位佳人,成亲生子。
便再无遗憾。
可问题,就出在了最后这一点。
按理来说,逝者如斯,但生者还要活下去,哪怕伤心落泪,但随着时间抚平伤痛,也会慢慢走出来。
可李公子是个犟种。
他是书香门第李家的公子,却跟着芮月姑娘的尸体追到了墓园里。
一直守着。
后来更是直接在墓园当起了守墓人,要一直守着芮月姑娘,不肯下山。
芮月姑娘看到这儿,心头当然是开心的。
但除此以外,是既心疼又担忧。
李公子胆子算不得小,但最怕鬼魂之物,要不然第一次见面也不会直接吓瘫在地上。
芮月姑娘是知晓这一点的。
可他却为了她,干起了那五大三粗的汉子都不一定敢干的看坟活儿,小半年来,墓园里一点儿风吹草动就给他吓得不行,但就是犟着不肯走。
长此以往,他那身子骨,哪吃得消?
芮月姑娘那叫一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偏偏人鬼殊途,阴阳不见,她看得见李公子,李公子却看不到她,她哪怕想劝,也做不到。
这才流连人间,不愿离去。
直到被悼亡镜所吸引,下了山来,找到季掌柜。
如此,走马灯戛然而止。
季掌柜也明白过来,芮月姑娘是想让李公子彻底放下已经死去的他,从墓园下山,回归正常生活。
这一对儿痴男怨女,一个最是怕鬼却非要守着佳人的尸首当个看坟匠,一个因为担忧对方而死不瞑目。
倘若芮月姑娘没得那先天之疾,应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神仙眷侣吧?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实在遗憾。
“罢了,我便帮你,使他下山,了结了这段人鬼缘。”
季掌柜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思忖片刻,心头有了定计。
“多谢掌柜的!”芮月姑娘脸上一喜,躬身行了一个礼。
一主一仆一鬼,上了山去。
临江的墓园在姑苏山上,除了一些大家大户有自家墓地的,平日里季掌柜殓的那些尸体都是送到姑苏山上的葬下的。
等他们仨上了山,夜色已经笼罩下来,风雪飘飞下,加上山上光秃秃的树枝,更是显得阴森诡谲。
途中,芮月姑娘问季掌柜,有何妙计?
季掌柜给她讲了上辈子的一个故事,故事叫叶公好龙。
叶公好龙,众人皆知,但真见到龙那一刻却吓得魂不附体。
同样的道理,李公子无比怕鬼,哪怕他深爱芮月姑娘,可当他真见模样骇人的恶鬼那刻,怕是心头再大的执念也该散了。
而季掌柜,有打破人鬼殊途的法子。
芮月姑娘听了,于心不忍,但季掌柜告诉她,长痛不如短痛,重病还得猛药医。
芮月姑娘这才下定了决心。
当然,她如今这幅模样,肯定是不行的。
于是在季掌柜的指导下,芮月姑娘在途中改变了自个儿的模样——鬼魂本无形,可千变万化,虽说一般都保持着死时那一刻的模样,但拥有清醒灵智的鬼魂,却可以变幻自己的样貌。
季掌柜来到墓园,先是给原身的老爹上了柱香,虽说他对这个便宜老爹没啥太大的感触,但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上完了香,季掌柜取出犀角香炉,放在芮月姑娘的坟茔旁。
犀角有异香,使人与鬼通。
当初季掌柜就是凭借此,让金小俊的鬼魂吓住了象姑馆的老鸨。
一切准备完毕后,季掌柜敲响了墓园的守墓小屋。
屋子里传出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看来那看坟匠李公子显然被吓了一跳。
半晌才开了门,见是季掌柜,李公子明显松了口气。
——他俩是见过面的,因为李公子的爷爷就是县学的李老爷子,老爷子葬礼上二人就有过一面之缘,当初请季掌柜给李老爷子殓尸的李显,就是李公子的亲哥。
趁着这个空档,季掌柜扫了一圈屋子里,只看到处贴满了符纸,挂满了大蒜,还有一把一看就是忽悠人的桃木剑……
季掌柜都无语了。
这李公子还真是又菜又爱,明明怕鬼怕得要死,还非要守在墓园。
“季掌柜……您大半夜上山有什么事吗?”李公子在老爷子的葬礼上见了季掌柜的本事,自然是尊敬有加。
季掌柜也不废话,问道:“李公子,我听闻你与芮月姑娘的事,心下感动,辗转反侧,特地来请人鬼相会,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那一瞬间,季掌柜看到李公子的眼里在发光。
然后,他的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噗通一声给跪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季……季掌柜,你说的是真的?”
季掌柜点头,给他带到墓园里,芮月姑娘的坟茔旁。
李公子急不可耐,四处张望,见皆无动静,这才忍不住问:“季掌柜……请问……芮月……芮月在何处?”
话音落下,季掌柜还没回答。
李公子突然感觉,脖颈一凉,就像是有人在他脖颈上吹气儿那样。
他先是浑身一阵战栗,然后看向季掌柜。
季掌柜点头。
李公子才猛然回过头去,无比惊喜!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住了。
一张森森苍白的鬼脸,面对面贴在他的脸上!
森森鬼脸,毫无血色,布满尸斑,双唇鲜红,眼眶黝黑,流出两行鲜红的血水。再看那满头黑发,狂舞如蛇,漆黑的指甲伸出三尺来,寒光森森!
分明是一头恐怖的索命恶鬼!
李公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那恶鬼,还在逼近,熟悉的清脆声音如今却好似索命的尖啸!
“郎君……芮月好想你……芮月在地下好冷……来陪芮月吧……郎君!!!”
森森墓园,风雪漫天,恶鬼尖啸,夺命而来!
莫说是李公子本就怕鬼,哪怕就是不信鬼神的屠夫汉子,怕是也得吓得屁滚尿流。
这不,李公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守墓小屋里。
屋子里,立刻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似乎是他慌乱之下,撞倒锅碗瓢盆。
望着头也不回逃去的李公子,那狰狞可怖的鬼魂,平静下来,幽幽落地。
一行清泪,眼角滑落。
芮月姑娘,心如刀绞。
虽说是有意为之,但芮月姑娘也只是个爱美的小丫头,如今以这般恐怖的丑态吓走深爱的恋人,如何能不难过呢?
“芮月姑娘,没事吧?”季掌柜有些担心她。
白衣的恶鬼摇了摇头,“这样……也好……往后他再想起我时只会想到这幅可怕的姿态,不必再次苦守了……”
可话没说完。
李公子又从守墓小屋里跑出来了。
他的手里,还拿着些什么家伙事儿。
季掌柜心头一跳,想起先前在守墓屋子里看到的那些符纸大蒜桃木剑……心说着李公子不会是想把化作恶鬼的芮月姑娘超度了吧?
那可真有点伤人心了。
但等李公子靠近以后,季掌柜并没有看到那些蹩脚法器。
反而是李公子换了一身大红的新郎官袍,手里拿的是一副凤冠霞帔,气喘吁吁跑到呆滞的白衣恶鬼面前。
然后,这个怕鬼怕到屋子里都要贴符咒的看坟匠,一把将芮月姑娘搂在了怀里,好像生怕她又跑了一样。
依旧是中秋那晚,那般坚定的话。
“我要娶你。”
芮月姑娘傻了,季掌柜也傻了。
“你……你不怕吗……”芮月姑娘呆呆地问。
“我只是怕鬼,又不怕你。”
“我就是鬼。”
“你只是你。”李公子搂着不知所措的芮月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要死吗?现在吗?能不能等我下山和爹娘告个别?娘子能不能轻点,你知道我怕疼……”
望着急不可耐的李公子,芮月姑娘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也无法再维持这般恐怖姿态,幽光一闪,变成原本模样,一袭白裙,温润美丽,似雪中仙子。
只是哭着哭着,突然笑了出来,“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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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
姑苏山上,风雪依旧,冬寒凛冽,阴森骇人。
只是那守墓小屋里,喜烛摇曳,红浪滚滚,郎才女貌,云雨欢足,一人一鬼,结了那合卺之喜。
案上犀角香炉,青烟幽幽萦绕,使得人与鬼通。
季掌柜站在风雪里,远远望了一眼,笑道:“也罢,这炉子权当随礼了。”
“老爷,我不理解。”跟在背后的小丫鬟露出疑惑的神色,她看得出来李公子很怕鬼,先前季掌柜敲门的时候,李公子浑身都吓得哆嗦。
可面对足以吓尿任何正常人的芮月姑娘变化出的恶鬼姿态时,却那般毫不犹豫地抱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