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闻,河伯娘娘之名,这才睁开眼来。
他问:“本王且问你,那河伯当真如此功德无量?”
那渔户听闻,连连点头,眼里都闪烁着光,口若悬河一般,将河伯娘娘的诸多事迹,一一讲述。
渔户心性淳朴,当然是一番好意,他敬仰河伯娘娘,又知晓如今晋王乃是凉州之王,自然是好一顿夸赞,希望晋王殿下能赏赐河伯娘娘一番。
可晋王却毫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盯着渔户。
他注意到,渔户从上船以来就一直拘谨,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一点。
可说起那位“河伯娘娘”时,他却口若悬河,再无半分支吾,眼里都闪烁着光。
那种光彩,晋王太熟悉了。
长居京城的他,见过无数百姓和衮衮诸公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光彩。
那是他们望向父皇的时候。
眼前的渔户,对自个儿只有恐惧。
但对那位“河伯娘娘”,却充满了敬仰。
晋王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堂堂大虞皇子,一州之王,还比不上一个乡野小神?
于是,他打断了渔户的话,又问:“你方才说,这乌梢江上,若是不慎落水,只要呼唤河伯之名,她便会救人于水火之间?”
渔户一愣,点头:“启禀殿下,正是这样,河伯娘娘她……”
话未说完,晋王收回目光,“扔下去。”
一旁冷肃的禁卫,架起茫然惊慌的渔户,扔进了滚滚江水里。
扑通一声,江水翻涌,再无声息。
晋王等了片刻,转过身,满身的肥肉好像是波浪一样颤动,向着战战兢兢的众人一摊手:“来看,言过其实嘛……”
可话未说完,一道水浪涌起,将那渔户完好无损地送回甲板上。
晋王的脸,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满身湿透的渔户,这一次没说话,两名禁卫便重新将他提溜起来,扔进滚滚江水里。
晋王站在甲板上,眉宇含煞。
“河伯,本王命你,不许救!”
可那江底,仍翻起一股浪头,只不过没有将那渔户再送上金船,而是直接送上了岸。
紧接着,水浪里,一位大红色宫装长裙的绝美女子现身,躬身致歉:“殿下,下民愚笨,若是冒犯殿下,妾身向殿下道歉了,还请殿下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晋王的脸色,更黑了。
他自京城而来,赴任这偏僻北地,本来就已是屈尊。
只是所过之处,言行举止,皆如天声,无人敢违抗半分。
让他心头积怨,稍微平缓了些。
可这河伯娘娘,虽然言辞谦恭,但却是当着十三金船无数门客侍女随从,打了他的脸。
只是,他也感受到,河伯之威。
只能一言不发,黑着脸转身走进了船舱里。
十三金船,唯唯诺诺,不敢作声,生怕被晋王怒火牵连。
但晋王为啥发怒?
当然不是因为那微不足道的渔户,坦白来讲,他是生是死,晋王都不在乎。
真正让他恼怒的是,他乃凉州之王,但在他的封地里,一尊乡野小神,竟敢忤逆他的命令。
另一边,几百年来,河伯娘娘早已不是当初那条懵懂的小鱼儿,她清楚自个儿今日所行之事得罪了晋王。
但若是让她因为晋王的任性,放任那每日供奉她的渔户被湍急江水溺毙,她做不到。
一场风波,看似落幕。
可实际上,阴谋才刚刚开始。
晋王州巡结束,回到府城,正式上任。
河伯娘娘日子照旧,调和风雨,救助百姓,受香火供奉。
不久后的一天,她冥冥之中,有所感应,龙门将开!
所谓龙门,就是指鲤鱼跃龙门那个龙门,像鱼,蛟,蛇,蟒等一切有鳞之兽,传闻都是真龙后裔,体内或多或少有一丝龙血,而当它们修持到一定境界以后,便能返祖,跃过龙门,扶摇直上!
这并非修持境界的提升,而是生命层次的跃迁,一旦化龙,寿元绵延,神通暴涨。
民间所流传的典故“鲤鱼跃龙门”,便是出自于此。而这个典故又延伸出许多话本故事,戏曲歌舞,彩字门杂耍戏中的“鱼龙戏舞”就是其中之一。
河伯娘娘心头明悟,唤来手下诸多天地仙家——这些仙家,都是乌梢江上的精怪,见河伯娘娘被敕封以后,也开始学着救助百姓,收取香火。
河伯娘娘对此也并不阻拦,没有选择独享香火,要不然几百年过去,她恐怕早已踏入超越神游的境界了。
唤来许多仙家以后,她告诉他们,她闭关在即,乌梢江上之事,多要劳烦各位。
众仙家应是。
两个月后,乌梢江上,彩霞滚滚,神光弥漫,一座古老的天地龙门从天而降,横亘于天水之间!
河伯娘娘化作一条鲜红锦鲤,扶摇而上,褪去鳞甲,眼看就要跃过龙门!
可就在这时,南方天际,风云动荡,数道身影踏空而来!
其中,既有晋王府的门客大能,也有三江道观的得道高人!
而三江道观本就和晋王关系匪浅,所以这应当正是晋王手笔。
这些不速之客施展神通法术,瞬间让这个天宇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滚滚神雷,浩荡天火,无尽狂风,攻向河伯娘娘。
河伯娘娘虽神通广大,但如今正是跃龙门的关键之时,颇为虚弱,加上对面不乏同为神游境的玄门高人,很快败下阵来,身受重伤,天上龙门,消散而去。
紧接着,他们祭出金色铁锁,将河伯娘娘真身穿透,带去了州府,由晋王府和州牧衙门加上当时的凉州卫指挥使三方会审。
——甭管咋说,河伯娘娘也是朝廷敕封的香火神明,要动她也得有个由头才是。
可那晋王显然早有准备,在捉走河伯娘娘后,第一时间搜查了她的行宫,在其中发现了归一圣主的雕像和前朝余孽的罪器,以及河伯娘娘和两方的往来书信。
此为物证。
再加上那头蛟龙仙家,出堂坐镇,说亲眼见到过河伯娘娘和那归一教徒还有叛军密谋。
此为人证。
此时此刻,河伯娘娘如何还不明白?
她自个儿当然知晓,她从未勾结叛军和归一教,但她的行宫里却发现了圣主雕像和前朝罪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栽赃陷害。
至于是谁干的?
不言而喻。
便只有那曾被她收留的蛟龙仙家了。
他自被河伯娘娘收留,便一直伪装,乐善好施,勤勤恳恳,温和谦恭,同乌梢江上许多仙家别无二致。
如今,终于撕裂伪装,露出獠牙!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出堂作伪证,将河伯娘娘两项罪名彻底坐实。
甚至,那河伯行宫的归一教雕塑和前朝罪器,恐怕也是他和晋王勾结,提前放置!
于是,人证物证确凿,根本容不得河伯娘娘辩解半分,晋王宣判,乌江河伯勾连叛军,伙同归一邪教,罪无可恕,按大虞刑律,罢黜神位,处以极刑!
最后,河伯娘娘被交给晋王府处置。
晋王把她的真身——一条巨大的红色锦鲤,浑身都用金锁锁住,盛进一口巨大的青铜大釜里。
啖其肉,饮其血,解其恨。
望着如此狼狈的河伯娘娘,晋王发自内心地笑了,他说:“在违背本王命令时,你就该知晓会有这么一天。”
那蛟龙仙家也上前来,声音阴冷而恶毒:“臭鱼烂虾,当真以为本尊看上你了?不过是贪图你体内的龙血,可助本尊,重修道行,但你既然不识抬举,便别怪本尊同殿下合作了。”
还有一位晋王府的门客,书生模样,道貌岸然,正是先前出手擒拿河伯娘娘之人,啧啧称奇:“神游大妖的血肉,小生还未曾尝过,倒是让人颇为期待。”
至于那三江道观的得道高人,则是轻轻抚着胡须,看向晋王:“殿下,有言在先,此妖丹珠,我三江道观取了。”
晋王点头。
然后带着众人落座。
随后,歌舞渐起,美酒飘香,佳肴盘盘,晋王宴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而宴席中央,一口青铜大釜下,柴薪滚滚,烈火熊熊,活烹了河伯娘娘。
巨大的鲜红鲤鱼在沸腾的浓汤里,剧痛满身,生机流逝,死亡降临。
恍惚之间,河伯娘娘突然想起,待她去亲人的那位前辈仙家临终前,曾对她说,“这人啊,都是祸根,小锦儿,你会后悔的……”
那一声苍老又悲伤的叹息,就像是一支跨越了光阴的箭簇,时隔几百年后,不偏不倚,正中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