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是打算灭了周家的。
不管今晚碰没碰上辛凌白,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兄台,看你模样,应当是一位阴门行当的人物,方才能使人鬼相通。”
在将一切都全盘托出后,这位前任县令见季掌柜思绪万千,还以为他吓得动弹不得了,连劝慰道:
“但你也不必害怕,这周家虽说势大,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我虽身死,但生前的许多人脉关系还在,我的那位百户好友即将调任回乌江百户所,掮行的几位当家也会听我一言。
再加上这些日子我在墓园听那些上坟的街坊在讲,咱临江出了条响当当的汉子叫割头客,已经折损了周家不少实力……
所以如今,只需要兄台以小生之名整合人脉遗产,联系上百户所,联合同样对周家不满的掮行,最后设法寻到那位割头客,与其结盟。
等一切准备妥当,再略施小计给周家扣上一顶谋逆或归一教的帽子,最后,多方出手一同夹击,定能将整个周家……”
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出身,三言两语之间,便有条有理提出了整个计划的雏形。
辛凌白的声音在这一刻,斩钉截铁!
“——连根拔起!”
但季掌柜听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辛凌白见状,还以为季掌柜仍是胆怯,脸色一黯,但也只能无奈叹气。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立志要覆灭周家,但却也理解临江百姓对周家深入骨髓的恐惧。
“罢了,或许……兄台并非有缘之人。”辛凌白轻轻摇了摇头,空欢喜一场。
“你误会了。”季掌柜终于出声,“我只是觉得麻烦。”
辛凌白脸色一怔。
“你是读书人,胸有韬略,运筹帷幄,你那一套,我玩不转。”
季掌柜一想起辛凌白的谋划就觉着头疼,抠了抠脑壳皮,“但我是收尸的,成天都和尸体打交道,所以我晓得一个更简单的道理——人被杀,就会死,死光了,就没了。”
这一次,辛凌白是听明白了。
这家伙是想单枪匹马挑了这个周家!
他不是胆小,是他娘的胆子大到没边的愣头青!
“兄台万万不可啊!周家虽说作恶多端,但扎根临江多年,暗藏兵甲,势力庞大,还有武人坐镇……”
他赶紧苦口婆心劝道:“你为什么觉得能单枪匹马便将其击溃呢?”
“为什么吗?”
季掌柜看了他一眼,掰着手指合计起来。
“因为我已经杀穿了牙市,因为我已经斩首了晋王妃的子嗣,因为我已经将周家逼入绝境,因为……”
辛凌白怔住。
他突然看到,眼前殓尸匠的身上突然被黑墨般的色泽晕染,化作一身猎猎黑袍;清秀的脸皮底下长出苍白的脸谱,非哭非笑,妖异如鬼。
静静地望着他。
那一刻,似乎连声音也变得沙哑森冷,比之墓园的寒风都要刺骨。
“我就是割头客。”
第一百二十六章 法力圆满,临江改姓
哪怕辛凌白身为鬼魂,也不由浑身上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生前,他是读书人,并且也是和李家老爷子一样,胸膛中宫处凝结了才学之气的读书人。
虽说还没来得及踏上才学之道,修得那言出法随一般的厉害本事,但也有许多非凡之处。
比如,胸藏慧心,耳聪目明。
对于一些天地之间的气,隐隐可有所察觉。
所以,此时此刻,当他眼前的殓尸匠完全不再掩饰,撕裂虚假的伪装,显露出那真实一面时。
辛凌白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森寒。
恍惚之间,他好似只看到对方头顶血红煞气,滚滚如云,似荫似盖,漫天红云里好像又有无尽狰狞可怕的冤魂怒吼咆哮,摄人心魄!
那一刻,辛凌白心头明悟。
倘若不论秉性的话,眼前之人,恐怕比起那周家,还要更凶更恶!
但……
“甚好!甚好!”
老话讲,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更有恶人磨!
这当了临江二十来年土皇帝的周家,终是遇上了一个更加凶恶的狠人!
“既然如此,那是小生鼠目寸光了!”辛凌白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那小生便在这姑苏墓园,等着兄台的好消息了!”
“你不想亲眼看到周家倒下?”季掌柜问。
辛凌白脸色一苦,转过身来,只看他那半透明的鬼魂之身上,伸出一根根若隐若现的铁链来,深深扎根进墓园的雪地里。
死死束缚。
“我被那十三根镇魂钉锁了太久,早已化作地缚灵一般的事物,怕是再无无法离开了。”辛凌白摇头道。
季掌柜挑了挑眉,取出悼亡镜来,对着辛凌白一照,这镜子天生对于有怨念的鬼魂充满了主动,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一条能被评定为“地字下品”的怨魂,自然当即是幽光大放,将那一根根虚幻锁链完全斩断,摄住了辛凌白的鬼魂!
惊得辛凌白不住赞叹!
地缚灵?
季掌柜听了却是腹诽,周三爷那不入流的镇魂钉也能跟悼亡镜比?班门弄斧罢了。
带着小丫鬟和前任县令的鬼魂,季掌柜下了山去。
漫天风雪的夜里,姑苏墓园的守墓小屋里,人鬼情未了,浓情蜜意。
可随着正月十八,牙市重开的日子临近。
姑苏山下的临江县城,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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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日子如流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正月十八。
这几天来,整个临江县城的气氛,颇为怪异。
一边是元宵已过,各行各业纷纷复工,酒楼茶铺勾栏戏园子纷纷开业,一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热闹景象。
一边是茶余饭后,街头巷尾,甭管挑粪扛包的小老百姓,还是锦衣玉食的富贵商贾,亦或是掮行衙门这样的大势力……几乎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儿。
牙市重开。
周家可不是什么口嗨的主儿,从元宵那天传出了消息开始,就有了大动作——曾经牙市的大本营忠义庄园,一箱一箱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往里运,一波一波的人往里边钻。
两三天功夫,便重新把荒废寂静的忠义庄园填满了。
周老太爷更是光明正大乘着马车进了庄园后,一直就没出来过。
大伙儿看出来了,甭管是不是陷阱,牙市真要重开了。
那么,那位割头客呢?
曾经那忠义庄园百寿楼下一枚枚如风铃般摇曳的脑袋的惊悚一幕,犹然在目。割头客通过仙家戏班子传出的威胁,似还回响在耳畔。
如今,周家大张旗鼓重开牙市正面硬刚,连周家老爷子都出马了。
那割头客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有人说,割头客又不傻,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傻子才往里跳!
也有人说,割头客此人虽说无比神秘,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向来言出必行,恐怕当真会对周家动手。
总而言之,充满疑云。
但大伙儿唯一的共识便是,无论如何,割头客和周家之间,今天都会有一个答案。
若是割头客怂了,那周家虽然在前段时间损失惨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是能够骑在临江所有人脑袋上拉屎拉尿的土皇帝。
若割头客真去了忠义庄园,那就得看双方本事了,若是割头客赢了,周家必将一蹶不振,若是割头客输了,那又是一个被周家的滚滚巨轮碾碎的当车之螳。
那么,被所有人念叨的割头客本人在干嘛呢?
这会儿啊,他正安安静静坐在香烛铺子后院的亭子里,双目垂下,仿若一位入定的老僧。
一缕又一缕的香火,从出马仙界的堂口里垂落下来,钻进季掌柜的口鼻之间,汇入到那黄金色的泥丸天府里,融入法力气旋当中。
因为那日周福云酬仙请神的动静闹得太大,无数百姓都见证了乌江龙王的江中画卷,亲眼看到了周云瑞被季掌柜斩杀的画面,再加上这几天周家重开牙市,所以临江百姓闲暇时候几乎都在谈论割头客和周家的事儿。
无形之间,更是汇聚了无数香火来,涌入出马界的堂口里。
三天功夫,如季掌柜所料,充裕的香火之气,化作法力,让他的法力气旋持续增长和膨胀。
在正月十八的黄昏,这个风雪飘飞的阴沉天气里,随着最后一捆香火融入法力气旋。
季掌柜感受到了一股“阻碍”。
就好像一个偌大的水缸已经被装满了水,再也无法容纳分毫。
那好似庞大漩涡一般的法力气旋,在他的泥丸天府里缓缓旋转着,占据了整个泥丸天府的空间,浑厚浩荡的法力好似那汹涌翻腾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下一刻,季掌柜睁开眼,浑身上下,氤氲的宝光一闪而过。
法力溢出。
这是只有达到开窍境圆满层次的玄门修持之士,才会产生的异象,代表其泥丸法力已经膨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产生外溢现象。
再内视胸膛中宫,其中缕缕才学之气,已经达到了五十缕的程度。
除此以外,流淌在四肢百骸中的真气,也达到了无比充盈的程度。
可谓是每一种修持之道,都达到了最好的状态。
季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如往常一般吃了个晚饭,然后溜达着往忠义庄园方向去了。
今晚的天气很好,风雪已经停了,高远的夜空里悬着一轮圆月,洒下清冷皎洁的月光。
季掌柜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忠义庄园的情况。
昨个夜里的时候,他抽空去了一趟掮行,找到了二当家邓通,让掮行配合一起行动——在他对忠义庄园动手的同时,掮行也会对周家府邸其余的产业下手。
二当家邓通除了嘱咐季掌柜多加小心的同时,还把掮行收集的周老爷子的情况和最近几天周家在忠义庄园的布置都列成了情报,给了季掌柜。
只能说,那位周老太爷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身为临江明面上唯一的“武人”,在周老太爷自个儿的视角里,他应当是临江无敌的。
可这些老辈子似乎都遵循“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