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掌柜应下，心头叹了口气。
游百方便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憾。
但无论如何。
到了分别之时。
砰一声。
酒杯相碰。
季掌柜一饮而尽，望向对面，板凳上空空如也。
他的心头，不免升起一丝怅然。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送走了那个象姑馆的故人？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季掌柜就像是个看客，通过悼亡镜的走马灯看到一场又一场遗憾，送走一条又一条鬼魂。
但看客始终只是看客，看花开花落，云起云舒，却无法使四季逆流，光阴回转。
所以季掌柜有时不免在想，倘若没有那些穷凶极恶之辈，没有归一教的那些畜生，没有那些择人而噬的妖魔鬼怪……
这方天地，会不会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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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百方走后，季掌柜喝了好一会儿的酒，直到微醺，这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浑身真气鼓荡，酒意烟消云散。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打烊了铺子，晃了晃脑袋，搁置思绪，来到后院的亭子里，取出悼亡镜来。
既然游绣衣已然安息瞑目，那悼亡镜自然也该给出他的遗泽奖励。
就像是落红一样，凋零散落的花瓣腐烂在地里化作沃肥，供养活着的花朵开得更艳。
游百方是铜绣衣，也是气海圆满的强大族人，他的遗愿更是杀死五瘟道人这样的开窍圆满之辈。
所以他的鬼魂被悼亡镜评定为地字下品，并不出乎季掌柜的预料。
超度以后，悼亡镜给出奖励。
游绣衣今年虚岁三十五，死去后留下鬼魂余寿六十载。
武道之路，虽说不像玄门修持一般增长寿元，但因为体魄强横，气血充盈，也有强身健体的作用，所以别说开了气海的武人，哪怕是那些内家高手，寿命也比普通百姓高出许多。
游绣衣作为开海武人，寿元达到九十五岁，完全合情合理。
六十载鬼魂寿元加到季掌柜身上，他的鬼魂寿元达到了三百之数。
扫过一眼后，季掌柜不再关注，看向游绣衣留下的遗泽。
第一件遗泽，和辛凌白留下的才学之气一样，也并非实质之物，而是一缕缕好似无形一般的飘荡雾气，季掌柜一数，不多不少，足足百缕。
这无形雾气，他太过于熟悉了。
——真气。
一百缕先天真气悬浮在镜面之上，季掌柜只是心念一动，百缕真气便被吸入他的鼻息之间，流淌在四肢百骸。
加上他原本修出的四十缕先天真气，如今已身怀真气一百四十缕！
已经远远超过了冲击气海的标准。
闭目内视之间，季掌柜心头一动，颇为欣喜。
原本他的打算是，在二月初五惊蛰日去莲花山凝结神丹后，再去一趟州府购买洗筋伐髓的药材，慢慢儿将真气修至一百缕，冲击丹田，开辟气海。
却没想到，计划终究没赶上变化。
游百方的遗泽之一，便是一百缕先天真气，足够他修行《气海正经》，突破开海之境，成就武人！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季掌柜盘膝而坐，翻出那气海秘籍，摊开于双腿之上，开始修持。
武道修持，最大的两个特点，就是简单和纯粹。
不需要像玄门修持那般开窍生法力，也不需要像才学之道那样聚五常德修君子身。
武道一路走来，用两个字儿足以概括。
——凝练。
从凡人到宗师，是浑身力气凝练为内劲；从宗师到先天，是将内劲凝练为真气；从先天到武人，便是将真气凝练为罡气。
本质上就是一个不停压缩凝练的过程。
因此，气海正经的修持之法极为简单，就是按照特定的筋络顺序运转真气，一遍又一遍压缩，最后量产产生质变，真气生罡气，并冲击丹田，开辟气海，以气海容纳罡气。
身怀一百四十缕真气的季掌柜，修持起来轻轻松松。
按照那特定的运转顺序，仅两个时辰的功夫，便已将一百四十缕真气压缩达到了极点！
仿若实质！
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诞生罡气。
但在此之前，得先冲击丹田，开辟气海。
罡气刚猛无双，不似真气内劲那般无形无质，而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血肉之躯，无法长时间容纳真罡之气，只有丹田开辟的气海，方能将其储藏。
又是一个时辰。
好似雕塑一般枯坐的季掌柜，身体里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就好似是滚滚洪水汹涌冲垮了堤坝那般！
内视之下，季掌柜看到自个儿原本封闭黑暗的丹田，硬生生被压缩到极致的真气撞开，化作一片偌大虚空！
紧接着，凝练到极点的真气在茫茫的虚空里发生质变，由无形无质的雾气化作了如融化的黄金一般的浓稠液体！
气海开辟，罡气已成！
与此同时，仿若反哺那般，气海开辟的一瞬间，罡气逆流，流淌过季掌柜全身的四肢百骸！
那一刻，他只感觉身子就好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胚，黄金的真罡之气就如那沉重的巨锤，一锤又一锤地锻打着他的每一寸血肉，肌肤，脏腑，骨骼……
剧痛。
在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的同时。
蜕变，也在发生。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宝体生光，降龙伏虎
那些隐藏在血肉深处的杂质和污秽，被一点一点剔除。
那些薄弱的血肉，筋络和脏腑，被一缕一缕锻打。
甚至连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肤与毛发，都在这一刻被滚滚真罡之气淌过！
仿若酷刑一般的剧痛里，强韧体魄，提升气力，五感质变……
转眼之间，又是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季掌柜浑身上下的毛孔里，无数杂质和污秽渗出，化作黑烟被初春的冷风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玉石一般剔透白皙的肌肤，隐隐之间散发出一层氤氲的宝光，那模样不似凡人血肉，更像是工匠精雕细琢而出的珍宝！
气海之境，宝体生光！
正是踏上“武道”之路，成就“武人”的标志！
在真罡之气的锻打之下，已经提升到极限的血肉之躯发生质变，所有后天累积的污秽和杂质都在这一刻被完全剔除，化作一尊先天宝体！
“呼……”
修持完毕。
受尽折磨的季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可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口浊气吐出并没化作那氤氲白雾消散而去。
而是仿若高压之下的气箭一般，砰一声在院子里一块假山石上打出深深的坑洞。
一时间，石屑翻飞，烟尘炸散，笼罩而来。
可季掌柜还啥都没做呢，流淌在他体表的那一层淡淡宝光，便将石屑和烟尘隔绝在外。
这便是武人宝体。
甚至不需要主动防御，武人之下的刀兵也好，攻击也罢，都难伤分毫。
为了验证一番，季掌柜唤来了铺子里鬼鬼祟祟四处游荡的食金虫。
让它全力朝胳膊来上一口。
食金虫小脑袋一歪，露出疑惑神色，但仍然听从他的命令，张开大嘴，一口大白牙狠狠咬在季掌柜手腕上！
砰！
一阵金铁交击之声响起，食金虫的大门牙和季掌柜的肌肤碰撞之处，竟闪烁起来一阵火星子！
季掌柜的武人宝体相安无事，但那食金虫却好似被崩了牙，挤眉弄眼，一阵难受。
要知道，食金虫，虫如其名，专食金铁，虽然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模样，但那口大门牙可是能将百炼精钢当零嘴儿吃的，这会儿竟伤害不到季掌柜的身躯分毫！
不过，季掌柜满意之余，却也摊上了个小麻烦，一口差点儿把门牙崩断的食金虫，委屈巴巴望着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着泪花，嘤嘤嘤叫着。
“老爷是坏蛋……老爷欺负虫……”
最后还是季掌柜取出好几块精铁，给它当零嘴了，这小虫子才喜笑颜开，又呲个大牙傻乐了。
极为好哄。
打发了食金虫后，季掌柜继续看向游百方的第二件遗泽。
游百方本身的练武资质并不高，甚至被州府绣衣处的金绣衣杨诚评价为“庸碌”，他能够取得如今成就，全靠一股狠劲儿，勤学苦练，方成武人之境。
他的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武道死磕。
所以一生涓滴遗泽所化之物，自然也和武道有关。
那一百缕先天真气是如此，这第二件遗泽《降龙伏虎》自然也是如此。
第二件遗泽，是一门武道气海境的武功秘籍，唤作“降龙伏虎”，大体属于拳脚功夫一类。
秘籍通体泛黄，并无花哨纹路装饰，只有封皮上龙飞凤舞般的四个大字儿。
降龙伏虎。
季掌柜还未将其翻开，只是看着那四个大字儿，便只感觉恍惚之间，仿佛坠入幻境。
在那幻境当中，乃是太古洪荒之时，猛兽遍地，黑暗蒙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