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红光所在,便是他们的弱点,或者说死穴。
这是收服了红缨鬼头刀,度化崔大彪的鬼魂后,悼亡镜给出的奖励。
除了崔大彪二十年的余寿以外,他的一生涓滴,生平种种,最后化作了一双“望死眼”。
刽子手这行当,最重要的是啥?
刀快?手稳?心狠?
对,也不对。
在死去的崔大彪看来,最重要的是一双眼睛。
作为一个成熟的刽子手,有时候需要面对不同的情况。
有的死囚,哪怕是犯罪,也情有可原,令人敬佩,就得保证一刀干脆利落砍断皮肉筋络和骨骼,尽量减轻其痛苦。
还有的死囚家属,会给刽子手送上红包,求个全尸,就得一刀斩断,脑袋掉了,但还连着一层皮。
老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旁人眼里简简单单的一刀,在刽子手这儿学问可大着呢!
而要做到这些,除了基本功以外,最重要的就是一双如炬般的眼睛。
崔大彪无愧于其中佼佼,技几乎道。
无论是谁,只要从他面前过,哪怕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脑袋,他也能“看到”对方脖子处最致命的那一点。
轻轻一刀,便可人头落地。
这般本领,化作遗泽,成了一双“望死之眼”,被季青所得。
简单来说,望死之眼能够看到一切事物的“弱点”和“破绽”,攻击这些弱点,季青就能以最小的力气,打出最大的伤害。
季青估摸着,这和上辈子那些网游里的“暴击”是差不多的意思。
心里挺满意。
虽说他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但在这个凶险的世道,这些杀人害命的本事才是让人安生的保障。
哪怕暂时用不上,也权当是技多不压身了。
最后,还有意外收获。
那佩戴在胸口的英雄胆,在季青收服红缨鬼头刀以后,又养出了半缕英雄气,如今其中已经温养了一缕完整的英雄侠气。
季青试过一次,鬼头刀上缠绕英雄侠气,哪怕精铁,也能毫不费力,轻松洞穿。
一碗粥喝完,季青把碗筷放进灶房,望柜台后一躺。
屁股还没坐热乎呢,来活儿了。
殓事房吏目冒着风雨急匆匆跑来,请季青去殓事房开工,说是大活儿。
季青倒是很好奇究竟是怎么个大活儿,拎着仵工箱跟着去了。
到了殓事房,原本冷清空旷的房里堆满了一具具凄惨的尸体,粗略一数,起码四五十人。
另外,还有不少殓尸匠,已经开工了。
明显是工作量太大,殓事房几乎把能喊来的殓尸匠都喊来了。
季青皱眉看向这些尸体,每一具身上都布满各种撕咬和爪痕,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脑袋都碎了,里边儿脑髓不翼而飞。
季青想到了龙妹妹。
那位英姿飒爽的江湖女侠,被那人罴所害,也是被敲碎了脑壳,脑髓不见了踪影。
加之这两天听闻的“人罴害人”之说,难不成……这些尸体都是死在那人罴之手?
于是他多嘴问了一句,这么多尸首,到底是啥情况。
吏目说,这些是否都是狄秋山下秋山村的村民,仵作已经验过尸了,说是被大型猛兽所害。
狄秋山?
不正是当初龙妹妹遇害的地儿吗?
不过这会儿他也没胡思乱想的闲工夫,打开仵工箱就开干。
因为这些尸体身上密密麻麻布满狰狞的伤口,脑袋都只剩下了半拉,所以相比起寻常尸体,工作量大了不是一点半点儿。
殓尸这行当里,讲究个五谷轮回。
意思是这人都是吃五谷长出的血肉毛发,所以尸骸缺失的部分也得用五谷之物补齐,最次也得是草木藤条,但绝不能是金铁之类。
所以缺失的脑壳,得先用稻草填充,再用面团揉捏成型,最后才能开始殓容涤身。
至于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也有讲究,但凡需要缝皮下针,那针脚最后一定得是单数,因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若是针缝双数,容易生邪……
如此繁琐流程之下,四十多具尸首,十多个殓尸匠忙碌了一天,直到日落西斜,堪堪收尾。
过程里,那些个殓尸匠依旧对季青讳莫如深,不愿搭理。
季青也不在意。
伸了个懒腰,把最后一具老叟的尸首殓好,关了仵工箱,正准备收拾收拾领银子回了。
啪一声。
那刚被他殓容的老叟干枯褶皱的冰冷尸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第二十一章 以形补形,开智化妖
这要是换了一般人来,怕是早吓尿了。不过季青见怪不怪,心念一动,使了悼亡镜,让那老叟鬼魂跟着自个儿走出了殓事房。
领了银子,回铺子去。
一路上,无人察觉异常。
寻常人是见不得鬼魂的。
人身上顶着三盏火,一盏在头顶叫命火,命火黯了,容易遭灾得病,命火灭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还有两盏火叫阳火,分别在两边肩膀上,一般情况下,阳火隔阴阳,正是这两盏阳火,使人瞧不见阴神鬼物。
若是阳火黯了或灭了,这种情况就是百姓们说的“阳气矮”。那才容易撞鬼中邪,轻则高烧发病,重则一命呜呼。
回了铺子,已是黄昏,天色渐暗,秋雨绵绵。
关了铺子门,来到纸扎工作室。
墙上挂着红缨鬼头刀,在这座宅子里,这个位置属于兑位,是阴宅风水中的阴位之一,最适合鬼头刀这种阴物温养。
不过,在鬼头刀旁边,小丫鬟春桃又挂了一串大蒜一串红辣椒上去。大蒜红辣椒都属阳,和身为阴物的鬼头刀正好相冲。
从季青把红缨鬼头刀带回来的那天起,春桃和这鬼头刀俩阴邪之物就不太对付。
春桃路过的时候,鬼头刀会舞动红缨,冷不丁给她脑门儿来一巴掌。作为报复,春桃也净往鬼头刀附近扔些阳火之物。
季青都习惯了,上辈子他家里养的猫狗也这样。
言归正传。
季青唤出悼亡镜来,幽光绽放,将那从殓事房带回来的老叟鬼魂摄入其中。
老叟鬼魂,喃喃自语。
“杀了它……杀了它……”
其声怨愤,令人咋舌。
紧接着,他一生走马灯,跑了起来。
老叟名叫黄百寿,临江县秋山村人,明面上是靠山吃山的猎户,但年轻时是个行走山间的憋宝客。
憋宝客,一般指开了“地眼”的能人,常年行于高山深林,观天相地、踩龙盘口,通过各种奇技淫巧取山河之间的天灵地宝的行当。牛黄狗宝,灵芝人参,太岁虫草……都是他们的目标。
和阴门行当一样,憋宝客用各种取巧手段取天地之宝属于是掠夺天地风水气运,一般也没什么好下场,不是暴死在山林,就是晚年不详。
黄百寿也不例外,他五十岁那年,虽然通过憋宝赚得盆满钵满,但却生了一场大病,四肢打颤,耳聋眼瞎,口眼歪斜流哈喇子……
大夫都说找不到病因。
最后还是个老乞丐给支了招,散尽家财,救灾济难,以德化孽。
黄百寿照做了。
结果也是神了,那之后没两天,他的病莫名好了,生龙活虎,精神矍铄。
从此他下定决心归隐,再没干过憋宝的活,安生回到秋山村养老,没事儿就上山打两头狍子,下点小酒,逗逗村里小娃,日子优哉游哉。
这不,前几天他去镇上吃一个远亲的喜酒,临了临了,主家还给他拎了两坛老酒和一副猪大肠。
黄百寿美滋滋走了,一路哼着小曲儿,到秋山村口时,已是夜色沉沉。
可隔着村子还有二十多丈时,他停下了。
他年轻时是憋宝山客,精通望气观山之道,用“地眼”那么一瞅,眉头死死皱起。
只看村子里,血光冲天,晦雾弥漫。
显然是有大灾。
直觉告诉黄百寿,不太妙。
他刚想掉头,去镇上报官摇人。
可突然间,寂静的村落里传出一声稚嫩痛苦的啼哭!
“啊!!!”
黄百寿一惊,顿时听出这是村尾王老汉家孙女儿的声音!
因为早年憋宝,坏了风水,黄百寿一生未曾娶嫁,更无子嗣,早将村里这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娃当成自个儿的亲孙女了。
当下硬着头皮,加快脚步,进了村子。
一路上,借着一副“地眼”和淡淡的月色,将村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沙土染成了血土,灰墙作成了血墙,浓郁的血腥味儿熏得他直发晕,乡亲们全都横七竖八躺着,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痕,脑袋都只剩下半拉,脑髓不翼而飞……
黄百寿心惊无比,回到屋里取了弓箭火油,蹑手蹑脚朝小女娃家的方向摸去了。
来到小女娃的房屋前,透过窗户往里面一望,却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小女娃还活着,趴在地上,噙满泪水,低声抽泣。
在她背后,还有一头人罴,盘膝坐着。
所谓“罴”,是指熊的一种,最为凶猛,皮毛棕黑的那一种。
人罴,是人们对“罴”中一些特殊玩意儿的称呼——一般情况下,除了搏斗厮杀时,熊都是四肢着地,爬行走路,而人罴就是指大多数时候都是二足站立行走,甚至会做出模仿人招手等行为的熊罴。
这种人罴比之一般熊罴而言,更加聪明,也更加狡猾。
那人罴坐在小女娃身后,伸出熊掌,小心翼翼竖起一根黝黑尖锐的爪子,隔一段时间就轻轻往小女娃背上扎一下。
小女娃因此发出痛哭声,才让准备回镇上报官的黄百寿改变了主意,回到村子。
而也正在黄百寿看到小女娃和熊罴的时候,那熊罴也抬起头,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