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世道还是人类的世道,妖魔鬼怪之流,再强大也不可能是朝廷的对手。
心念急转间,季掌柜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青婆婆,后生这番有礼了。”
那青衣女人却有些不满似的,嗔声道:“这小丫头才诞生不足半年,唤我一声婆婆理所应当,但后生你可莫把我叫老了。”
季掌柜心头一凝,果然不愧是妖仙儿,一眼就看出了小丫鬟的底细,但脸上却不变色,只是改了口:“是后生唐突了,那我便唤一声青夫人如何?”
“不错,孺子可教。”青衣女人点头道,“按你们人类的习惯,初次见面应当自报家门,本君青鳞,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夫人,后生姓季,单名一个青字。”季掌柜回道。
“名字不错。”青夫人愣了片刻,才点头道,旋即伸手一挥,一张石桌,几枚石凳,还有几杯热茶凭空出现,“坐下来说罢。”
季掌柜道了声谢,和小丫鬟还有心莲姑娘一起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喝了一口茶,发现这并非真正的茶水,而是由浓郁的香火之气凝结,一口饮下,缕缕香火化作法力涌入泥丸天府。
“好茶!”季掌柜忍不住赞叹,旋即话锋一转:“我刚听春桃讲,夫人邀我一见,不知我这小辈何德何能让夫人挂念?”
“确有此事。”青夫人点了点头,直接开口:“后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季掌柜一愣,手里茶杯放下:“夫人说笑了,夫人贵为陆地神仙,天下之大,无不可去,何须我相助?”
青夫人闻言,摇头一笑:“后生,不必试探了,如你所料那般,我离不开这青云楼。”
季掌柜悻悻一笑,“夫人可是一尊妖仙,容不得我马虎啊!”
“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青夫人摇了摇头:“若你听完了我的请求仍选择拒绝,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夫人请讲。”季掌柜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想请你,帮我寻一个人。”
青夫人长吐出一口浊气,目露追忆之色,娓娓道来。
“此事,说来话长……”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青夫人的讲述下,季掌柜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青夫人当真不是人,而是一头食天地之气而生的青蟒灵妖。
和一般畜生成精不一样,青夫人自出生起体内便流淌着妖血,修持起来,事半功倍。
青夫人的洞府在闽江当中,凭借天资和妖血,仅数百年就达到了神游之境,可称一声妖仙。
不过和市井江湖一般,闽江底下,各种精怪多不胜数,妖精之间也有恩怨情仇。
三十多年前,青夫人和一头蛟妖斗法,虽将对方打得肉身溃散、元神几乎崩溃,使其夺路而逃。
但青夫人也受了重伤,昏迷过去,失去了意识,连妖躯都化作了不足三尺长,随江水飘零。
后来在一处江畔,青夫人被一个渔户少年救起,那渔户少年多半是没听闻过农夫与蛇的故事,见青夫人本体奄奄一息,竟将其放入怀中温养。
在温暖的体温和少年元阳之气的滋养下,青夫人缓缓苏醒过来,一见身旁少年,虽明白是他救了自己,但青夫人不愿与人类扯上太多关系,口吐人言,表明妖身,意图吓退少年。
结果那少年人是个二愣子,非但不怕,还嚷嚷什么神仙显灵,喊青夫人“神仙姐姐”。
青夫人懒得理会他,只说往后会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后,一跃入水。
结果那少年每天打完了鱼就跑到一人一妖相遇的江畔来,喊神仙姐姐,说给她带了鱼儿吃。
少年打的那些凡鱼,青夫人哪儿看得上?可架不住这少年一天到晚扰她清静,现身出来,那少年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
从此往后,每天傍晚,少年都会带着鱼儿来寻她。
青夫人虽不堪其扰,但毕竟是救命恩人,也不能给他一尾巴拍死,便默许了。
久而久之,一人一妖,竟都习惯了这般相处,少年每次带着鱼儿来找她,她也会从闽江深处采一些灵花异草回报。
时间过去,青夫人已经习惯了耳边有个絮絮叨叨的人类小孩儿。
直到有一天,青夫人问他,要不要做她的出马弟子。
少年不懂出马弟子是什么,但一口答应。
青夫人问,你就不怕我害你吗?
少年说,神仙姐姐才不会害人。
青夫人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
少年说,神仙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于是,一人一妖约定,三天后的良辰吉日,立堂口,仙家收徒。
那天少年是蹦蹦跳跳跑回去的,夕阳晒在他的身上,金光灿灿。
可从那天后,少年再也没来过江畔。
第一天,青夫人以为他有事耽搁。
第二天,青夫人想去寻找他,结果突然发现自个儿连他的住处都不知晓。
第三天,出马之日,青夫人请了附近的妖精,开宴设席,闽江江畔,热闹非凡。
可直到天色入暮,子时已过,少年都再未出现。
青夫人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第一次流下了泪珠。
骗子,人类都是骗子。
青夫人潜入深水,泪水和江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直到几天后,少年再一次出现。
只不过如今的他,满身血污,满身伤痕,狼狈不堪,顺着江水漂流而来。
青夫人心头愤懑一扫而空,只剩心疼,将其救下,就像当初少年救她时那样。
她以天地之气为其疗伤,喂他食物,待他苏醒。
少年醒后第一句,就是喊她,神仙姐姐。
给青夫人都逗笑了。
然后一问,才知晓了少年为何落得如此惨状。
原来那段时日,皇帝下令修建三枢大运河,正好修到闽江段。
有一大片江畔,被纳入了运河河道的范围。
可那一片江畔,却有不少渔户村镇,以捕鱼为生,朝廷修运河,这是要挖了他们的根基啊!
但京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国库拨款,准备了大量银钱,用来安置那些需要迁走的百姓。
这笔银子,包括了安置费,搬家费,迁坟费等等,数额不小。
足够这些渔户拿着银子,重新盖房子,安家落户,还有盈余。
按理来说,除了极少犟种以外,对大多数百姓而言,都是好事。
要不然拆迁户也不会如此让人艳羡了。
可那句话咋说来着?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负责三枢大运河闽江段工程的工部侍郎,寻思着那些狗屁不懂的刁民哪配拿朝廷的银子?还是咱这些国之栋梁才有资格!
于是一众官员,将银子贪墨下来。
没有银子搬家,百姓们肯定不肯搬走啊。
工部侍郎一看,哎哟你们这些刁民真是找死,派出官兵强行将他们赶出村子,若敢反抗,直接宰了扔江里去。
而少年的家,就在其中一个村子里,那天和青夫人约定好出马之事后,回到家的那一晚,官兵就来了。
村里人据理力争,不愿搬迁,官兵大人们不耐烦了,一个军官一声令下,整个村子几十口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扔进闽江里去。
唯有少年,因为先前经常服食青夫人所赠的奇花异草,生命力顽强,才侥幸逃得一命,随江飘荡而来。
青夫人听了,只感觉心底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
但看着几乎濒死的少年,她强行将其压抑下去,在江畔搭了间小茅草屋,照顾少年在其中养伤。
直到小半个月后,少年基本痊愈,尽管他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青夫人看得出来,他的眼里酝酿着仇恨。
——他的一家老小,整个村子的邻居街坊,全都死了。
于是在某个夜里,青夫人离开了茅草屋,第一次去了府城。
杀了个血流成河。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十万香火,神丹如轮
当时,青夫人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害怕少年因为仇恨去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她已经分不清了。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晚,有人得死。
当时正是年关前夕,凉州府城里热闹喜庆,家家户户都挂着大红灯笼,烟火漫天,鞭炮齐鸣。
贪墨了国库银子的工部侍郎和那些与他同流合污的当地官老爷,正在闽江的花船上饮酒作乐,喝着琼浆玉露,赏着美姬歌舞,好不快哉。
浑然忘了,那些被他们杀死的江畔渔户,尸骨未寒。
可老话讲,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们预料到了那些被欺负的老实百姓不敢反抗或已不能反抗。
却从未曾想到,一头神通广大的妖仙儿,早已盯上了他们。
那一晚,阴云密布,雷鸣电闪,不少百姓抬头看见,州府上空,一头无比庞大的恐怖青蛇,仿若神龙那般盘绕在云层当中。
下一刻,滚滚妖风席卷而来,将花船上的工部侍郎和一众贪官污吏,尽数卷起。
当着府城所有老百姓的面儿,青夫人蛇尾一拍,将一位位哀嚎痛哭的贪官污吏拍成了漫天血雾。
府城下了一场血雨,比大街小巷的灯笼还要红。
但青夫人是给少年报仇了。
可这事儿太大了。
那时候工部侍郎贪墨之事,还极少人知晓,所以在朝廷的视角里,这才是妖魔作乱,当众虐杀了一位正四品的朝廷命官,更要命的是,这位命官还身负皇帝钦点的三枢大运河工程!
更何况,哪怕工部侍郎罄竹难书,罪该万死,那也是朝廷的事儿。
一头妖仙敢杀朝廷命官,这对大虞朝来说,已然触碰了底线。
若是放任不管,大虞朝千百年来对妖魔的威慑,将一朝崩塌!
所以还没等凉州的绣衣出手,万里之外的京城,那位功参造化的大绣衣和相国陈青云阳神出窍,顷刻之间跨越万里,盛怒之下,一巴掌落下,将青夫人打得重伤濒死。
最后,还是那位相国大人发现了端倪,一问才知晓了来龙去脉。
相国大人叹息,明悟了一切,但哪怕身为相国,他也不可能改变朝廷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