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女正惊慌失措。
小丫鬟却面无表情，只是蹲下来，捡起她的脑袋，向前两步，递到了她无头之身的手里。
酒家女愣愣地将脑袋重新安回脖颈上，依旧愣神，望着眼前呆呆的小丫鬟，怔了好久才挤出几个字儿来。
“谢……谢谢？”
“不客气。”
小丫鬟摇头，三步两步追上季掌柜，一同进村去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檐下垂尸，怨气冲天
季掌柜走在前面，朝村子里望过去。
三月底四月初，气温回暖，正是农忙时节。这个年代山村里老百姓是没什么夜生活的，大部分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习惯，所以如今天色入暮时，远处的一片片稻田里便有一个个把裤腿儿挽得老高的汉子结伴而行，背着背篼，扛着锄头，从田间地里回到村里。
季掌柜刚一进村，就有一头大黄狗凑了上来，兴许是因着五碗村已经靠官道吃饭很多年了，这大黄狗并不怕生，吐着舌头，颇为热情，一个劲儿对着季掌柜摇尾巴。
季掌柜从春宫图里取出一些肉干扔给它，大黄狗立刻咬着一溜烟儿跑路边去吃了。
“大黄！”
酒家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已经把马车牵去了马厩，一路小跑回来招呼季掌柜了，见那讨到了食儿的大黄狗，噘着嘴嗔骂道。
大黄狗抬头瞥了她一眼，叼着肉干一溜烟儿跑了，引得村道上的鸡鸭争相逃窜。
酒家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季掌柜：“客官，大黄是村里吃百家饭的狗，可精明着呢，绝对不会咬人的，要不然要被打死了，它就讨点儿食吃，您尽管放心。”
说罢，领着季掌柜往村里客店走去，客店离村口也就两三百米的距离，位于村中，是整个五碗村唯一的三层楼房，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酒家女带着季掌柜和小丫鬟走过去的时候，路上便看到了不少五碗村的村民。
那些从田间地头劳作回来的汉子，抽着旱烟，显然和酒家女也是颇为熟识，一个个都笑着打招呼。
“秋红，又拉到客人啦？小妮子真厉害！”
“那可不，秋红可是咱们村里村花儿呢！”
“这两位客官看起来也是眉清目秀，像是城里人吧？”
“……”
村道两旁呢，则是一座座黄泥土墙房子，屋顶上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房屋门口是一个个妇人，一边摘菜一边唠家常。
还有嬉笑打闹的小孩儿，你追我赶，飞叉叉地跑，见了季掌柜和小丫鬟，纷纷都围上来，一双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季掌柜和小丫鬟也不吝啬，取出糖果分给他们，小娃娃们也知恩图报，掏出在地里挖出来的小地瓜和树上摘的野果递给俩人。
等那些田间地头的汉子回家了，门口的妇人们才纷纷站起来，接过锄头农具，嘴里喊着“铁柱”、“狗子”之类的小名儿，那些嬉闹的孩童这才不情不愿作别了小伙伴，回家吃饭去了。
一屋屋的油灯摇曳亮起，万家灯火，点点闪耀，看起来安宁又温暖。
没走两步，就到了五碗村的客店。
据酒家女说，全村人都指着客店过活——五碗村几十口人，有种地的，有养鸡鸭鹅的，有专门酿酒的，所以客店从不在外边儿收购粮食和菜肉，都是从村民手里买的。
客店里，灯火通明，生意冷清。
客店掌柜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年纪四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是酒家女的老爹，性情似乎沉默寡言，见了客人来也只会憨厚一笑，然后去后厨准备吃食去了。
季掌柜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不远处一户人家的猪圈，几头肥肥胖胖的大白猪哼哼唧唧。
因为没客人，加上天黑了，酒家女也没啥事了，便候在季掌柜和小丫鬟一旁，听候差遣。
不过毕竟是十多岁的小姑娘嘛，自然没多少沉稳冷静，见季掌柜和小丫鬟穿得讲究，一看就是城里人，水灵灵的大眼睛里不由充满了好奇，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一边为俩人斟上茶水，一边低声道：“客官，您二位是从大城里来的吗？”
季掌柜点了点头：“我们从府城来，途经五道拐，返回临江去。”
“临江？！”酒家姑娘一听，咋咋呼呼的，“我小时候也跟爹一起去过一次！还买了一颗珍珠呢！”
说罢，小心翼翼从兜里掏出一枚蚌珠，蚌珠不大，只如指甲盖儿那般，在盛产蚌珠的临江属于中下品质，但酒家女却视若珍宝，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就像手里的蚌珠那样。
“不过我也只去过一次，因为店里每天都要人帮忙，抽不出空来……”酒家女闷闷说道。
但只能说少女心性，让人捉摸不透，她脸上的颓丧很快一扫而空，抬起头像个问题宝宝一样问起来：“对了客官，您说您从府城来，府城很大吗？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一趟府城，隔壁二婶去过一趟，吹嘘了小半年呢！”
季掌柜不厌其烦，轻轻点头：“府城很大，有千千万万个五碗村那么大。”
“有糖人儿卖吗？就是那种黄黄的，甜甜的！”
“有的。”
“听说还有烟火，砰砰砰又亮又响的那种。”
“对，晚上看很漂亮的。”
“真好！！”
“……”
酒家女眼里闪着光，围着他不停询问，再加上颇为娇小，像只翩翩起舞的小蝴蝶那样。
季掌柜就耐心地答，给她讲府城的许多好吃好玩儿的事儿。
末了，季掌柜问她：“秋红姑娘，你说你以前最大的愿望是去府城，那现在……不想去了吗？”
酒家女一愣，刚要说话。
那汉子掌柜便端着酒菜走了出来，“秋红，客人舟车劳顿，不要打扰人家，去打高粱酒来。”
汉子沉稳，脸上带笑，属于那种让人心安的长相。
所以酒家女秋红显然不怕她老爹，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打酒去了。
“客官抱歉了，秋红这丫头还小，精力旺盛。”
汉子笑呵呵道了声歉，把一盘盘热菜摆了上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一些平凡的家常菜，野菇肉丝儿，清炒菜心，干煸豆橛子，还有一盘卤牛肉。
“没事，我们也无聊，权当解闷儿了。”季掌柜笑着摆了摆手，拿筷子夹起几条肉丝放进嘴里。
很家常的味道，咸香适中，不算太惊艳，但配上窗外习习凉风，大白猪的哼哼唧唧，还有不远处家家户户里低声的交谈……让他沉浸到这平凡温暖的小村氛围里。
很快，酒家女端着两坛高粱酒就上来了，一边打开泥封一边介绍。
原来这五碗村的高粱酒最为出名，村子以前还不叫这个名字，是很多年前有一位县令赴任，途中在五碗村歇脚，喝了他们自个儿酿的高粱酒后，极为满意，趁着酒意，诗兴大发，曰：“茶马道上小村藏，村里家家酿酒香，三碗醺醺将将好，五碗下肚不出房！”
大概意思就是五碗村的高粱酒烈，三碗让人微醺，五碗饮下却让人出不了房，只能呼呼大睡一晚。
虽然这作诗水平很让人怀疑他这官儿是不是买来的，但人家怎么说也是县令老爷，村子为了蹭个名头，当即就改了名儿，叫“五碗村”。
不过酒家女说，那都是几十上百年前的事儿了，代代相传至如今，也不知真与假。
一顿饭的功夫，很快过去。
季掌柜喝了几碗酒，把桌上的菜也吃了个精光，杯盘干净。
小丫鬟没吃，她不太喜欢活人的吃食，所以在客店门口点了两根线香，慢慢儿晕着。不过此举倒是引起了酒家女的注意，凑到一旁也偷偷吸了两口。
吃饱喝足，季掌柜起身伸了个懒腰，“秋红姑娘，劳烦结账。”
那酒家女正和小丫鬟一起晕得出神呢，这么一听，蹦蹦跳跳跑过来，嘻嘻一笑：“客官，这顿酒食便不收您的银子了。”
说罢，脑袋轻轻一歪，古灵精怪道：“作为回报，能不能请您帮我们一个忙？”
季掌柜不置可否，“什么忙？”
“客官您先前不是问我，现在还想不想去府城吗？秋红当然是想去的，但去府城已经不是秋红最大的愿望了。秋红现在最大的愿望是……”
酒家女一叹，声音幽幽。
“安息。”
话音落下，呼的一声，温暖摇曳的蜡烛，骤然灭了。
不仅客店。
连同整座村子，几十户房屋的万家灯火，同时熄灭。
与此同时，大白猪的哼哼唧唧突然消失，鸡鸭鹅不再喧哗吵闹，村民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切，仿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阴冷的月光从天上洒落下来，映照在古灵精怪的酒家女身上。
却见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此时此刻的她，幽幽悬在地上三寸，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窟窿，两条血泪从眼眶里淌出来，顺着苍白的鬼脸流下来，鲜红的嘴角裂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客官……帮帮我们……我们想……安息……”
酒家女幽幽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客栈里。
季掌柜面无表情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原本温暖安宁的小山村，一瞬间变得荒芜破败，房屋皲裂，水车停摆，猪圈倒塌……
无比浓烈的漆黑怨气，仿若阴云那般，冲天而起！
除此以外，每一家每一户的门口房檐，都挂着什么东西。
夜色太浓，换了一般人来，恐怕看不清楚。
但季掌柜看得真切。
那挂在家家户户房檐下的，是一具具已经干瘪的尸体。
有那些热情的田间汉子，话痨般的妇人大婶，向季掌柜讨糖吃的小娃，还有那条摇尾巴的大黄狗，只是现在，它的尾巴再也摇不动了……
客店门口，酒家女的尸体也是一样，喉咙被铁钩贯穿，像一条腊肉一样挂在房檐下，双手被反绑，双腿也被绑住，脚下还吊着一枚铁链绑着的秤砣。
叮叮叮叮叮……
夜风一吹，一具具尸体脚下的秤砣和铁链便叮当作响。
像是风铃。
第一百九十九章 百口怨魂，地字中品
原本安宁温暖的小村，瞬间变成了阴风阵阵、鬼气森森的鬼村。
这一幕，足以让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吓得屁滚尿流，心胆俱寒。
但季掌柜只是望着窗外。
不远处，酒家女的尸体，就挂在客店的屋檐下，离他不足三尺远，轻轻摇晃。
他叹了口气。
和其余误入五碗村的行商走马不一样，季掌柜看到五碗村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看破了所有的虚幻和伪装，察见真实。
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整个五碗村，已经死了个干干净净，无论是客店父女，还是许多村民，甚至连村口的大黄狗，都早已一命呜呼。并且，他们的尸体被悬在房檐下，曝尸光天化日，无法入土为安。
朱掌柜也好，那些误入的行商走马也罢，的确撞鬼了。
那么，为什么五碗村会闹鬼呢？
季掌柜望着满村屋檐下的尸首，眉头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