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只感觉，眼前的老爷明明还是那副模样。
可那双眼睛，却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漆黑的瞳孔，深邃混沌，就仿若通往另一个世界。
可仅是一瞬间，这般感觉，烟消云散。
“春桃，低头。”季掌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地面。
小丫鬟乖乖照做。
“你看到了什么？”
“唔，土和石头，老爷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黄泉地府。”
季掌柜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的目光，穿透了土壤和石头，穿透了后土和地心，看到了……另一方天地。
就像是水面的倒影一样，以大地为界线，那一方天地完全和现世完全颠倒。
灰蒙蒙的雾，笼罩了整个阴曹地府，古老又神秘。
灰雾当中，天宇低垂，大地灰黑，数千丈的苍凉门扉拔地而起，仿若天地的起始。
门扉之后，有一片鲜红的曼陀花海，花瓣摇曳，静谧幽幽。
花海之后，又是一条滚滚浑浊的黄色大河，不见始终，滔滔流淌。
大河之上，一座粗粝石桥古老斑驳，一道道鬼魂，影影绰绰，排行而过。
石桥中央，还有一口汩汩沸腾的大锅，浑浊的汤药被一碗一碗舀起，一条条鬼魂喝下……
而在石桥之后，则是巍峨肃穆的灰黑殿宇，狰狞可怖的凶神恶鬼，十八座悬浮天穹的高山……
最后，在天地的尽头，是一枚万丈的巨大石盘，石盘六分，缓缓转动，仿若此世尽头……
“鬼门关……曼陀花……黄泉水……奈何桥……酆都鬼城……十八地狱……六道轮回……”
季掌柜仿若失神一般，喃喃自语。
这一方天地的阴曹地府，竟和他在地球上听闻的神话传说，一一对应！
而在震撼之余，季掌柜心头，颇为欢喜。
哪怕这地字中品鬼魂的最后一件遗泽，他还未查看。
却已觉得，心满意足。
为啥呢？
因为他眼睁睁看到，那鬼门关处，在一黑一白两道鬼影的带领下，五碗村的一百六十八口鬼魂，正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过鬼门关，路过三生石，踏上奈何桥……
困扰他良久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这方天地，有阴曹地府，有六道轮回，有转世投胎！
那些被他超度的鬼魂，为了慈幼院的孩子们被杀的老鸨，一身立志于推翻周家还临江太平的辛凌白，身为伥鬼不愿害人的翠儿，守护心莲漫长岁月的雪莲，还有五碗村里那个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去州府看一看繁华的酒家姑娘……
他们并没有魂飞魄散，而是走上黄泉路，转世投胎。
“春桃，且替我斟一杯酒。”
小丫鬟不解，只是斟来一杯酒。
季掌柜接过，饮了半杯，浇了半杯，洒然一笑。
“一杯浊酒，敬祝列位，投个好胎，来世顺遂，喜乐平安。”
第二百一十六章 魂游阴司，驱神之术
季掌柜上辈子听说过一句话。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
并非标榜迟来的正义没有任何作用，毕竟惩奸除恶，乃是大善。
可季掌柜超度的那些鬼魂，大多数都是遭遇不幸的好人，像是深巷酒铺的一家三口，老鸨，翠儿，大壮，五碗村一百六十多口……
哪怕最后，祸害他们的畜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那些曾经血淋淋的真实和痛苦并不会因此消失；那些令人痛心的人间惨剧也无法逆转。
他们的一辈子，已经在绝望和痛苦里，戛然而止。
直到如今，季掌柜看到了地府，看到了转世轮回的可能。
心头方才慰藉。
至少，这些苦难深重的人们，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还有期盼下一世平安喜乐的可能。
所以，他的心情颇好，连酒都多喝了几杯，双颊泛红，微微醺醉。
要知道，别说是突破了武人境界的季掌柜，哪怕是江湖里的内劲高手，只要不想喝醉，那也能凭强大的新陈代谢千杯不倒。
季掌柜这番，是放任了微醺醉态。
小丫鬟在一旁，抿嘴轻笑。
虽然她从诞生到现在才没几个月，也没有看到阴曹地府的存在，所以不晓得自家老爷为啥突然这么高兴，但没关系，老爷高兴，她就高兴。
小酌几杯后，季掌柜平复下激荡的心情，办正事儿了。
什么正事？
那自然是，通幽。
通幽通幽，可通幽冥。
通者，至也。
虽然悼亡镜并没有对这般神通之术给出多余的解释，但在耗费一百年光阴将通幽之术修持到完美后，季掌柜自然而然明悟了这门神通之术的玄奥之处。
其作用，并非只能望穿幽冥，看见地府。
要不然耗费百年寿元代价的收获，也太过鸡肋了。
通幽之术，最厉害的妙处，在于能以活人之身，直通阴曹地府。
大白话讲，不仅能看见，还能下去。
沉下心来，诵念口诀，心神合一，魂魄出窍。
这般行径，不同于阳神出窍，毕竟季掌柜这会儿还没凝结阳神。
而是以通幽之术，打通阴阳边界，魂游阴司冥府！
刹那间，一层淡淡的幽光覆盖在季掌柜的魂魄每一寸，他心头一动，三魂七魄离了肉身，轻若无物一般向那后土之下的阴曹地府游荡而去。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后，季掌柜的视野里，天地倒转！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后，他已身处于那一方幽冥天地。
只看灰雾缭绕，天宇低垂，大地灰黑，低头一看，穿透阴曹地府的大地，季掌柜所看到的是同样仿佛水面倒影一般的人世间。
颇为奇妙，相当神异。
“古有大修持之人阳神出窍，神游折花。”
“今有我季青三魂出体，七魄离身，醉游地府。”
“妙哉！”
微醺醉态，季掌柜喃喃感叹。
与此同时，他能清楚感受到，这阴曹地府和人间阳世的截然不同。
阴司冥府，死者归处，生人误入，绝无活处。
可季掌柜不一样，通幽之术的缕缕幽光，使他的魂魄同幽魂无异，在这阴曹地府，如鱼得水。
他乘风驾雾，随意飘荡起来。
飘过一片鲜红，美轮美奂的彼岸花海，摘下一朵卷曲鲜艳的花朵。
路过巨大的三生石，据说此石能显化亡者的前世今生。
荡过滚滚奔涌的浩荡黄泉水，见那水面，浑浊滚滚，鸿毛不浮。
行至奈何桥上，见得那五碗村的一百多口村民，正在几个黑白鬼影的带领下舀起一碗碗孟婆汤饮下。
其中，大黄狗对着他呜呜叫唤，摇头晃脑，颇为亲切热情。
那酒家女翠儿也是，一开始惊慌失措，还以为季掌柜也死了去，但几句解释后，这才明悟过来。
最后，季掌柜祝她能出生在府城的一个富贵之家，毕竟小姑娘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天能去看一眼凉州府城的繁华。
辞别了黄泉路上的村民们，季掌柜度过黄泉，来到彼岸。
他看到了巍峨无尽的酆都鬼城，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十八地狱，看到了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十殿阎罗，六道轮回……
这一尊尊传说中的神祇，如今竟这般真实出现在季掌柜的面前。
和民间传闻中不同，黑白无常并非什么阴间小吏，而是两尊阴森肃杀的瘦长鬼神之影，其身上那无比浓郁的阴煞之气，如渊如狱，扑面而来。
还有那牛头马面，更不是什么虾兵蟹将，两方鬼神，高达数百丈，凶威赫赫！
季掌柜印象里，哪怕是神游境界的青夫人，恐怕都不及他们万一！
更不要说那十殿阎罗王，掌印大判官，一位位更是神服华贵，端坐高堂，背生神环，仿若矗立云端的伟大神明。
除此以外，还有……
酆都鬼城门口，季掌柜抬头望去。
他看到的是，在那整个阴司冥府的尽头，高悬于天的六道轮回之后，一尊盘膝而坐便已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
他的面容，在云天之上，仿若天神，不可察见。
但万万生灵的终点，那数万丈庞大的六道轮回，在他面前，仿若一块罗盘般渺小！
仅是凝望，季掌柜就感觉心神俱震，头皮发麻，仿若三魂七魄都要溃散！
赶紧收回目光。
心头无比感慨。
然后，又在无边无垠的阴曹地府，晃悠了一圈儿，亲眼见到五碗村的一百六十多口投身轮回以后，方才感受到一丝疲惫，准备解除通幽之术，带着满腔疑惑，返回阳间人世了。
那有人也许就要问了。
阴曹地府是季掌柜他家啊？
任由他随意游荡？
还有那些厉害的神祇，难不成任由一头小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你别说。
还真是。
这也是季掌柜魂游地府，心头激荡万分，却也带着无尽疑惑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