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看到,这些兵马厚重的甲胄包裹之下,竟是一条条半透明的身影,伟岸,漠然,面无表情。
——鬼魂!
那一刻,十丈江底,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鲜红的曼陀花瓣随着滚滚阴风飘飞出来,仿若吹响了名为冲锋的号角!
只见那为首将领,斑驳长枪向前一指,身后军队,无声冲锋!
他们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兵马,行进之时,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滚滚阴风呼啸,茫茫鬼气如云。
但,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只见那一头头战马无声嘶鸣,抬起高高铁蹄,轻而易举踏碎一头头尸兵;马上铁骑同样面无表情,手握长枪,驰骋沙场,每一枪都挑飞一头尸兵!
于是,能正面硬抗一座千户所兵马的上千尸兵,在这鬼门涌出的诡异军队冲锋之下,竟好似没长大的婴儿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滚滚兵马如钢铁洪流,轻而易举便将其踏平。
转瞬之间,又将惊骇欲绝的阴兵道人团团包围。
阴兵道人,浑身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为首将领,使一口斑驳长枪,枪出如电,抵在阴兵道人脖颈之间。
枪锋之上,阴兵道人感受到了。
死亡的气息。
仿佛只要他稍微一动,那冷冽的长枪便会洞穿他的喉咙!
然后,他看到将领背后,两排伟岸兵马向两侧分开。
那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来,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一番后,笑了。
“听说你叫阴兵道人?”
季掌柜指了指周遭鬼气森森的铁骑,突然开口。这是阴兵道人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玩味。
“那你不妨猜一猜……他们是谁?”
那一刻,阴兵道人脸色煞白,心头咯噔一声。
坏了。
遇上真的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妖道之死,人比鬼毒
阴兵道人为啥被冠以“阴兵”之号呢?
就是因为他的斗法方式不像一般玄士那样依靠各种法术取胜,而是依仗他长久以来所炼制的僵尸们,宛如军队冲锋那般一拥而上。
试想,数百僵尸被甲执兵一齐冲阵,但一个个偏偏干瘪如腊,眼眶里鬼火升腾摇曳,哪怕脑袋被砍掉了也继续冲锋……看起来不正像是那传闻中的阴兵鬼吏吗?
阴兵道人自个儿也对这个名号满意得很,并梦想打造一支万人尸兵大军,倾巢而出,所向披靡。依照他谨小慎微的性子和行事风格,若是一直这般苟下去,或许还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实现。
可没成想,李鬼碰上了李逵。
他这号称了一辈子的阴兵道人,碰上真的阴兵过境了!
在名为死亡的威胁之下,阴兵道人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哎哟!您瞧瞧这闹得,您手底下这是阴兵,我手底下是尸兵,都是阴间之物啊,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唰!
话没说完,那为首的阴兵将领,长枪刺出,血花绽放,一枚尖嘴猴腮的脑袋被高高挑起!
季掌柜啐了一口。
谁他妈跟你一家人?
于是,江底暗流汹涌,汩汩鲜红从阴兵道人断裂的脖颈处淌出,但很快就被湍急的江水冲散了去。
苍老的头颅上,瞪圆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生机。
咚咚咚——
人皮鬼鼓晃动,拉着阴兵道人的鬼魂进了鬼鼓。
杀人,摄魂,一气呵成,不留半点生机。
季掌柜望着冰冷的尸体,长吐出一口浊气,在湍急的江底呼出一串串水泡儿。
实际上,对于阴兵道人修持的炼尸之道,他并没什么意见,毕竟他手里比炼尸之道更阴间的玩意儿多了去了。
而眼前这些凉州卫兵士的尸体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属于凉州卫中的林派,周王妃之子李?手底下的亲兵,五碗村血案里就是他们亲手杀死了一百六十多口村民,不仅没啥愧疚之意,更有甚者和同僚比谁杀得多,谁杀得快。
这种畜生,别说被阴兵道人练成僵尸,哪怕就是挫骨扬灰,季掌柜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那些海口疍兵就不一样了,这些被仇浪校尉从南方三江海口带过来的疍兵们,却不应该受到这般对待。
说这海口仇家,一开始跟前朝余孽没啥关系,根红苗正的大虞子民,也是三江海口最大的船家之一。
一百多年前,先帝时期,朝廷决心剿灭三江海口的水匪,征召仇家入伍,与军同饷,军民一心,发誓要剿灭江海匪患,三江海口本来就苦匪患久矣,仇家一想,如今既能吃上皇饷,又能铲除江海匪患,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于是便答应了,仇家集结了海口船家的数万兵马,应征入伍,冲锋陷阵,和朝廷水兵一同把当时的匪患剿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虾兵蟹将四散而逃,翻不起风浪了。
可没想到,当时的剿匪大将早就把这些民兵的军饷贪墨完了,没钱发饷,那可是要被朝廷查办的,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始攻击仇家民兵。
猝不及防之下,仇家损失惨重,四散而逃。
那剿匪将军更是卸磨杀驴,对外宣称仇家才是最大的水匪,全海通缉。
仇家反应过来,又急又怒,寻思我他妈剿匪尽心尽力,反倒成水匪了?
加上剿匪没死多少人,但被朝廷水兵偷袭却死了三成好男儿,当即反了,倒向叛军阵营,成了如今叛军手里一支颇为锋利的水上奇兵。
后来如今的陛下登基,彻查了这桩陈年旧案,才搞清了当时的真相。
但木已成舟,仇家已经和叛军绑定得太深了。
所以民间也有说法,前朝余孽之所以能猖獗数百年,除了那些一门心思反虞复殷的顽固分子外,朝廷很多时候的骚操作也是原因之一。
要不然整个大虞,国富民安,吏治清明,鬼大爷才愿意跟着前朝余孽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当叛军。
言归正传。
而除了把这些倒霉的海口疍兵炼成僵尸呢,阴兵道人还杀了水老汉。
更别提他甚至一见面就想把季掌柜炼成僵尸。
这便已经注定了结局。
唯死而已。
季掌柜心念一动,背后鬼门大开,一尊尊阴间兵马,转身而去,回归阴司冥府。只留下阴兵道人的脑袋,坠落江底泥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通幽驱神,不愧为地煞七十二神通术之二,果然神妙。
通幽可魂游地府,驱神可请地府神兵。
以季掌柜如今的道行,虽然只能请黑白无常之类的尊神一缕神力,但若是换成并无神位的寻常阴兵鬼吏的话,却是能请来成百上千尊阴间兵马。
方才,便是如此。
一举踏破尸兵,斩了阴兵道人。
最后,季掌柜搜刮了阴兵道人的裹尸袋和避水珠,运转三江水法,上浮去了。
虽说江底真正的金银财宝已经被乌江龙王卷走了,剩下一些边角料也被憋宝客里的幸运儿摘了,不过这阴兵道人身上,应该有些值钱物件儿的,顺手的事。
江上。
那股让人心扉寒彻的森森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大伙儿搞清楚到底咋回事儿,便如昙花一现般消失无踪。
浑身鸡皮疙瘩的人们,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可旋即心头又担忧起来。
“刚刚那刺骨寒意……江底怕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儿……季掌柜……你可不能有事啊……”
孙朝辉望着江面,喃喃自语。
虽说一个殓尸匠的死活跟他没啥关系,但长久相处以外,孙朝辉早把季掌柜当成了忘年交,更何况对方还救过自个儿孩子的性命。
心头担忧,做不得假。
而那水根更是噗通一声跪下来,左右开弓扇自个儿耳光,“都是俺的错!俺应该提醒大师系上保命绳的!俺当时没反应过来!俺真该死啊!”
孙朝辉和吏目们看着这个耿直的汉子,也并不责怪,毕竟先前季掌柜一个猛子扎进江里,谁都没反应过来。
可就在水根哭天抢地时,只听哗啦一声。
湍急江面,一道黑影蹿出,众人还没看清,那黑影便稳稳当当落在船头。
打眼一看,不正是季掌柜?
众人赶紧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确定季掌柜没受什么伤后,这才放下心来。
“季掌柜,这江底到底……”
“列位弟兄放心,不是什么阴兵,只是因为弯弓坳地势凶险,阴煞之气浓郁,加上兵尸怨气重,导致直立而起罢了。”
季掌柜摇了摇头道:“如今我已做法祛除了这些怨气,各位下江捞尸,只要小心一些,应当是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这话一出,不由引得大伙儿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然后,一个胆子大的捞尸匠自告奋勇,拴上两根绳子扎进江底,结果没一会儿就露了头,“捞上了!捞上了!没啥邪乎!季掌柜真是神通广大!”
大伙儿一听,纷纷展露笑颜,对着季掌柜又是一阵吹捧。
瞧瞧!
这个就叫专业!
一番由衷的溜须拍马后,捞尸匠们纷纷下水干起了活儿。
毕竟谁也不晓得那龙王老爷啥时候又会发癫,早干早完,避免夜长梦多。
不过水根儿却没法子去了,因为这捞尸都是两两为搭,一个下江捞尸,一个开船拉尸,轮流替换——捞尸匠的行当里,尸体是不能上船的,要不然不吉利,得用请尸绳子,一头勾住船头,一头勾住尸体的衣物,拉行至两边去,一条捞尸船一次性能拉四五具尸首。
而水根一直和水老头儿是捞尸的搭子,如今水老头儿一死,他还没找到新人,便没参与进捞尸大军里。
江船缓缓往临江县驶去。
甲板上,孙朝辉在安排吏目们的工作——对捞尸匠们来说,这尸体捞上来了就算完了,可对殓事房来讲,才刚刚开始。
运尸,殓尸,下葬……流程复杂。
江下上千具尸首,衙门殓事房有得忙了。
于是,船头就只剩下了季掌柜和水根儿。
对这位遂了老师心愿的阴门大师,水根儿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差给季掌柜下跪磕头了,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伺候着,极为尊敬。
只是季掌柜却不看他,只是望着苍凉的烟波江面,幽幽叹了一口气。
“大师,为啥要叹气?”水根儿关心问道:“可是方才下江凉了身子?要不俺扶你到船舱里……”
“无妨。”季掌柜打断了他的话,摆了摆手,“我只是感叹,这人心……比鬼毒啊!”
水根一怔,目露疑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