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则半月,长则一月。”蠡仙家回答道:“其间,居士若要寻我,便以法力书写此字,投于江河,小道便能有所感应。”
说罢,在季掌柜手掌上写了一个“蠡”字儿。
季掌柜点头,“那便静待蠡叟出关!”
“居士保重,来日再会。”
蠡仙家微微一笑,放下筷子和酒杯,连带着身下的蚌壳化作一道白色神光,飞天而去。
庭院里,只留下季掌柜,心头美滋滋的。
乌江龙王,他早看不惯了。
无论是香火抽成之事,还是他收龙王香火,季掌柜都深恶痛绝。
只不过碍于他太过强大,所以季掌柜迟迟没有动手。
如今倒好,天降了蠡仙家这个即将神游的大妖。
“天要亡你啊……”
季掌柜喃喃自语。
旋即,吩咐小丫鬟收拾了满桌狼藉,重新盘膝坐下来,手腕一翻,被称为“血肉金丹”的蠡丹落在手里。
深吸一口气,直接服下。
金丹入口,化作汩汩暖流,顺着喉咙落下,在腹中渗透脏腑,化作无穷无尽的血肉之气流淌过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季掌柜感受到的是,仿佛滚滚洪流的一遍一遍冲刷,巨量的血肉之气淌过每一寸肌肤血肉纹理骨骼,他的躯体宛如烧红的铁胚被一遍又一遍锻打,变得更加强韧,更加可怕。
而后,这些血肉之气,运转了一个周天后,朝丹田气海的位置汇聚而去,化作真罡之气萦绕在茫茫的气海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季掌柜原本空荡荡的气海,逐渐被血肉之气所化的真罡填满,就像一片浩浩荡荡的金色海洋,波涛汹涌,滚滚如潮。
——气海之名,由此而来。
终于,一夜过去。
血肉金丹的血肉之气,完全消耗殆尽。
而季掌柜的气海里,已完全没有了一丝空隙,全部被黄金色的真罡洪流所填满。
与此同时,血肉之气也将他的武人宝体进一步强化!
因为武道修持的本质,就是通过吸收吐纳天地之气,流淌四肢百骸,经过转化后化作真罡汇入气海。
这个流淌四肢百骸的过程,就叫做运转周天,运转周天的过程里,血肉之躯也会被一点一点锻打强化,
而苦哈哈的武人,只能吐纳自然天地之气,修持缓慢。不差钱的主呢,便能购买各种淬火方子,吸收药浴当中的天地之气吐纳运转周天。还有就是像季掌柜这样,得到血肉金丹这样的神丹,直接吞服,化作气海罡气的同时,强化肉身。
激发之时,远远望去,原本盈盈白色宝光的武人宝体,如今竟散发出缕缕金芒。
宝体生金。
这便是武人圆满层次的表现之一!
也就是说,季掌柜如今的武道修持,已经达到了武人圆满。
再迈一步,那便是气海铸金身,踏入金身之境!
季掌柜停了下来。
手腕一翻,一枚饲喂食金虫的精铁,被他握在手里。
用力一捏。
本就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铁,被硬生生挤压变形。
恐怖的肉体力量,挤压精铁,迸发无尽高温,竟硬生生将一块精铁捏成了汩汩鲜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发出哧哧哧的爆鸣声。
这便是不施加任何一缕罡气的纯粹武人圆满的宝体全力,足以将百炼精铁捏成铁水,而肌肤不伤。
“不错不错……”
季掌柜试验一番,喃喃自语,按他估计,武人圆满,单单肉身力气的话,比起初入武人,应当涨了十倍不止。
至于气海丹田的真罡总量,更是翻了数十倍。
如今的他,武道道行,也能与玄门道行比上一比了。
算是补全了肉身这一项的短板。
“热乎乎的!好吃!好吃!”
正当季掌柜思忖时,食金虫不晓得啥时候溜达了过来。
精铁的铁水在季掌柜手里流下去,它就搁下面接着,足以烫死人的高温铁水在食金虫嘴里就跟那热腾腾的粥一样,喝得打呼过瘾。
季掌柜见状也是忍俊不禁,又取出几块精铁,捏成铁水喂给这没心没肺的大虫子,让他在物理意义上吃上了“热乎的”。
同时心头不由好奇起来,这食金虫是悼亡镜给的奖励,似乎也是唯一一次的“活物”奖励,不晓得到底是啥品种,铁水都能直接放汤喝了。
只不过哪怕他看遍了各种走马灯,见多识广,却也没在其中找到过任何和食金虫类似的生命。
等食金虫吃饱喝足后,季掌柜又跟逗猫那样逗弄了它一会儿,才放它回酒坛子里呼呼大睡去了。
抬头望天,东方天际泛白,已是清晨时分。
紫气东来,晨雾笼罩,正是占卜的好时候。
季掌柜照旧取来了老黄历,临江地势舆图,又掏出那问路奇石来,准备占个吉时吉地,迎金身之劫。
任何修持之道的第一步,都不会有什么劫数,就像玄门的开窍,武道的气海,文道的修身……这些层次,都还在老天爷的容忍之下。
可若还不满足,意图更进一步,那老天爷就要敲打了。
这个敲打,就叫劫数。
突破抱丹有劫,突破金身之境,自然也有。
因为有了上一次莲花山虎妖之劫,季掌柜其实是有些轻视这所谓的天地劫数的,毕竟他每一道都有修持,底蕴深厚,不惧大多数灾劫。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准备在以后突破之时,再小心翼翼地占卜吉时吉地,直接莽就成了。
可听闻了蠡仙家的遭遇以后。
季掌柜感慨之余,心头也升起一股深深的忌惮!
五十多年!
蠡仙家的神游劫,从他化作七魄进入水老汉的身子开始,一直藏了五十多年,最后在水老汉身死、蠡仙家即将功成时……图穷匕见。一次简单的怨魂死不瞑目,本是寻常,却差点儿硬生生困死一位抱丹圆满的大妖!
他的劫数,追着他杀了五十多年!
而且要不是季掌柜,蠡仙家剩下的漫长寿元,都只有落在水老汉的怨魂里,绝望等死!
这般情况,让季掌柜脊背生寒。
——天地自然,不可轻视也!
所以,依旧准备占卜个吉时吉地,减轻金身劫的风险。
而问路奇石这玩意儿,虽然经常不靠谱——比如杀周云瑞后遇到的那条红色宝鱼找不到,比如青夫人的出马弟子也找不到,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都没出啥问题的。
将老黄历和地势舆图平铺在地上,以法力卷起一股微风,吹动黄历,泛黄的纸页哗哗翻动,最后听到了壬辰月,乙亥日,五月初一。
吉时已定。
季掌柜微微点头,不算太久,如今已是四月中下旬,离五月初一只有十来天了。
然后,抛出问路奇石,小石头咕噜噜在舆图上滚着,最后停在了临江南下五百余里之地的闽江江畔。
季掌柜定眼一看,乃是在凉州武陵县辖下一个叫“桃源乡”的小村子里。
吉地也定。
他望着舆图,心念一动,这桃源乡也在江畔,若是走官道,需要绕行一大段距离,翻山越岭;但若是走水路,却是直达。
正好,可以试试那踏浪飞舟的本事。
季掌柜心头思忖,收了石头黄历和地势舆图,长吐出一口浊气。
等他从桃源乡归来,蠡仙家也差不多应该铸了阳神,突破了神游之境。
到了那时……
“乌梢江,该换一尊香火神了……”
季掌柜喃喃自语。
第二百二十八章 江上魅影,红衣女鬼
永和六九年,四月二十四,梅雨时节。
临江县城里下起了阴冷潮湿的小雨,连绵不绝。梅雨之名,便是因为每年入夏前后,黄梅子成熟时,都有一两旬的时间会下起这连绵的阴雨,故称梅雨。同时,梅雨季也称为“霉雨季”,因为阴云潮湿,气温升高,百物极易潮湿。
季掌柜坐在铺子柜台后,望着外边儿淅淅沥沥的小雨,盘算着该收拾收拾出发了。
离他结识蠡仙家的那一晚,已经过了五天。
五天里,倒是没出什么太大的事儿。
因为阴兵道人的死,他手底下那些僵尸也失去了控制,七零八落躺在江底,在乌梢江上一百多个捞尸匠们日夜不停地打捞下,一具具尸体被捞上岸来。凉州卫水兵的尸首交由衙门,送去卫所;至于剩下的疍兵和其余被阴兵道人所祭炼的僵尸,则是苦了临江的阴门师傅们。
五天时间几乎就是睡在衙门殓事房的,日夜不停地殓尸下葬。也得亏这些尸体大多完整,工作量不大,要不然这梅雨时节怕是腐烂了都还没殓完。
甚至实在忙不过来时,季掌柜还去帮了两天忙,终于是赶在梅雨时节开始前把这事儿给办妥了。
一桩事了。
除此以外呢,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愈发混乱的凉州局势。
以周王妃的死为导火索,凉州卫和前朝余孽的战争如火如荼,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逐渐升级成上千人的大战,无论是陆地,江上,还是各种山咔咔的犄角旮旯里,只要有叛军暴露的地方,就有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和厮杀。
说一句脑浆子都打出来也不夸张。
甚至传闻,晋王还向北部边军求援。
当然,不知真假。
不过还是那句话,朝廷和叛军,跟季掌柜没啥太大关系,他也左右不了这般局势,就窝在自个儿铺子里过小日子,修修持,殓殓尸,偶尔出门逛一趟,平静悠闲。
不过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还有五六天就是占卜出的突破吉时,而桃源乡离临江四五百里,哪怕是水路直达,也颇为遥远。
虽说踏浪飞舟航速极快,但季掌柜是个赶早不赶晚的人,你说万一江上出点儿什么意外,耽误了时辰,那多划不来?
这般想着,他便唤来小丫鬟,准备往掮行走一趟,拿到路引,前往桃源乡了。
平日里,百姓出行,都需要牙牌路引,如今这混乱的局势下就更不用说了——若是没有牙牌路引,随时有可能被当做叛军砍了脑袋。
一是因为大伙儿现在已经打红了眼,二嘛,乱世人命贱,杀良冒功这种事儿古往今来都不算罕见。
小丫鬟撑了一把油纸伞,跟着季掌柜一起出了门。
不过因为她比起季掌柜矮了一个头,所以得把油纸伞高高举起,才能容下季掌柜,走路都得踮着脚,季掌柜看得忍俊不禁,接过伞柄,自个儿撑着。
小丫鬟就挽着他的手腕儿,一路同行。那模样倒是像极了季掌柜对外宣称的“兄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