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鬼门关前，季掌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好似老叟面对顽童那般无奈。
“何止箭术？”
第二百四十六章 阿傍屠龙，世子落幕
传闻在那阳世之下的阴司冥府，有万千凶神恶鬼，夜叉罗刹。
只不过因为阴阳相隔，人鬼殊途，大多不为阳间所知罢了。
不过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什么奇人异士都存在，漫长的岁月里，也有不少人通过各种法门或因为种种意外神游阴曹地府，给阳间带来了一些关于那阴冥世界的吉光片羽。
其中声名最大的，莫过于忘川河，奈何桥，孟婆汤，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十殿阎罗……
而这些尊神里的牛头马面，便是两尊以凶神恶煞著称的可怕阴神！
倘若说黑白无常是勾魂使者，行踪诡谲，飘忽不定；那么牛头马面就是以一个“凶”字儿著称，专门对付那些肆虐张狂的厉鬼恶魂。牛头唤作“阿傍”，马面唤作“罗刹”，皆有千百丈高，持钢叉铜斧，凶威如渊如狱。
不过这些，都是传说罢了，都存在大虞民间的不少话本桥段里。
现实中，没人真见到过。
但如今，晋王世子李?，亲眼所见。
当那牛头凶神扒着鬼门关，提着钢铁黑叉，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并唤出那一声“阿傍”时，李?的脑子里轰隆一声，想起了市井里关于那阴曹地府牛头马面的惊悚传闻。
传说人间，有不少厉害人物，哪怕死了，变成了鬼，也有通天本事，前来拘他们的魂魄的阴差小鬼都被打退了去，一个个以鬼魂之身盘踞阳间，祸乱阴阳。
这个时候就轮到地府的牛头马面出场了，他们提着粗大的铁锁，拎着钢叉铜斧，脖子上化作人头骨的念珠，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用兵器穿透亡者的胸膛，用铁锁捆住他们的脖颈，将其拖进地府里边儿去。
那话本桥段里的彼时此刻，正如……此时此刻。
牛头凶神之威下，李?引以为傲的银龙武域，承受不住这个来自地府的浩荡阴煞之气，轰然炸碎。
李?耳边，适时响起了季掌柜的声音。
“我的通神之法……何止箭术？”
轰隆隆！
李?脑中，似有惊雷炸响，只感觉头皮寸寸发炸，心神颤抖不已！
通神之法？
真·通神之法！
通地府凶神！
那咋办？
风紧扯呼！
李?当然恨极了季掌柜，甚至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此时局势，他早已明白，莫说为母妃报仇，就是能活下性命，那也是极为不易了！
于是，天上银龙，转瞬之间化作一道流光，朝武陵县的方向遁去！
李?心头，焦急万分。
他是晋王府的第二世子，以前头顶上还有一个大哥李珙，不过大哥李珙不学无术，所以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大王妃给他配了一位抱丹境的护卫仆从。当时周王妃怕李?心境失衡，也准备给他配一个抱丹境的门客，不过李?拒绝了，用他当时的话来说，若是自个儿的命不能掌握在自个儿手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是他的傲气，也是他对李珙的鄙夷。
可如今，他后悔了。
要是这会儿能来上一个抱丹玄士，阻拦那恐怖凶神，给他拖延一些逃命的时间，那该多好？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季掌柜望着毫不恋战，转身就跑的李?，眼中没有鄙夷，只有欣赏。
大丈夫能屈能伸，能软能硬，知晓什么时候该重拳出击，什么时候该避其锋芒。
这不是懦弱，这是精明。
而随着李?的遁逃，季掌柜心头那股惊悸之感，也随之缓缓散去。
——他的金身劫数，渡过去了。
甚至没有真正出手，仅是牛头凶神的存在，便硬生生吓退了作为劫数的李?。
若是一般人，怕是见好就收，铸就金身，远遁而去。毕竟在晋王封地杀晋王世子，实在是太过张狂。
但偏偏咱季掌柜，他就不是一般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来都来了！
于是，就在李?转身的那一瞬间，遵循着季掌柜的念头，由冥府凶神牛头阿傍神力化作的百丈身躯，一身怒吼，仿若雷鸣！
“嗨呀！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话落，摘下那长满黑毛的庞大身躯上捆着的钢铁锁链，往前一甩！
轰隆隆！
铁链很粗，甩出去时迸发出恐怖的炸响，甚至，它压根儿就不像是锁链，更像是一条蜿蜒的山岳那般横亘天宇！
仅眨眼之间，森森铁锁，便死死将那庞大的银色神龙捆住！
一拽！
李?所化银龙之身，便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在这个过程里，他当然试图反抗，浑身上下的金身神力爆发到了极限，无尽的神光将龙身笼罩，活像是一枚小太阳那样！
可在来自地府的森森铁锁面前，没有任何作用，庞大银龙只能像是条小泥鳅一般被拽回来！
只从鬼门关里探出半个身子的牛头阿傍投影，咧嘴一笑，凶悍之气，铺天盖地！
只见他举起右手中的钢铁黑叉，向前刺去！
不偏不倚，钢铁黑叉正好从那被铁锁束缚的银龙尾部一路贯穿，又从银龙的口中叉出！
伴随着一声惨嚎，将硕大银龙，从头到尾穿了个对穿！
于是，五月初一，月黑风高，狂风暴雨，桃源乡的天宇之上，描绘出惊悚诡谲一幕！
一条代表着大虞皇室的神龙，被一尊牛头凶神，用钢叉穿了个对穿，十丈长的银龙之躯被串在钢铁黑叉上，就像是被串在树杈上的死鱼那样！
桃源乡里，小桃花揉了揉眼睛，满眼不敢置信！
而一旁的小丫鬟，却是微微昂起小脑袋，挺起胸膛，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老爷是天下第一厉害。
不过嘛，李?人枪合一所化的银龙，终究不是真正的神龙，而是他的金身神相而已。
所以庞大的龙身在被牛头阿傍的钢叉洞穿后，瞬间崩碎成漫天的金身神力，仿若金色的雪一般飘落而下！
其中，李?那无力的身躯，也跟随着坠落。
“金蝉脱壳！哪里逃！”
牛头凶神见状，又是一声雷霆怒吼，就要出手！
季掌柜赶紧散去了驱神之术。
毕竟若是真让牛头阿傍将李?的鬼魂带下地府了，那可是一大损失。
第一，季掌柜不想让他死得那么舒坦，第二，人皮鬼鼓里如今千百鬼奴，如今可是缺了一尊鬼将呢！
于是，牛头阿傍，地府之门，漫天阴风鬼气，在一瞬间消弭无形。
被双方的恐怖力量所隔绝的狂风暴雨，再度倾泻下来，大雨噼里啪啦，夜风呼呼作响。
砰！
一身银色甲胄的李?，砰一声坠落在泥泞的雨地里，任由泥泞污秽和血水沾染上那俊朗的脸庞。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金身神相，是金身武夫的最大底牌，说是其最强大的手段，也不过分。
但同样的，倘若金身破碎，武夫本身也会身受重创，轻则重伤，重则直接一命呜呼。
幸运而又不幸的是，李?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儿，宛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在泥泞的雨水和污秽里，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朝他走过来。
尽管头都没法抬起来，但他仍然知晓，是季掌柜。
季掌柜走到他的面前来，抓住他的头发，像是提死狗一样把他提起来。
李?迷蒙的双眼已经被泥水和血水所浸透了，七窍流着血，透过血红的幕布，他模模糊糊看到了季掌柜。
“为什么？”
他问。
“什么为什么？”
“我们……有什么仇怨……五碗村里……有你的亲朋故友？”
李?心头的疑惑太多了，比如季掌柜到底是谁，凭什么能够唤来冥府的阴神，又为什么要保护陈百福的妻儿……
但他快要死了，他能清楚感受到自个儿的生机在快速流逝，最多可能撑不过一刻钟。
所以，他问的是，季掌柜和他有什么仇怨。
他想死得明白。
“没有。”季掌柜干脆利落摇头。
那一刻，李?怔住。
“非要说的话，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从未见过他们。”季掌柜继续道。
“那……为什么？”李?眼眸一瞪，露出浓浓的不可置信之色。
“因为一百六十七口人命，再加一条狗，不应该死得那么不明不白。”季掌柜答道。
那一瞬间，李?的表情，从错愕到惊讶，再到愤怒！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一百多条烂命？”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不过是草民！我是晋王世子！凉州卫指挥佥事！我母亲是王妃！还比不上他们吗？！”
只是季掌柜的语气依旧平静。
“在五碗村时，谁比谁高贵，谁比谁下贱，谁是烂命，谁是好命，都是你们说了算。但现在……”
他没有反驳李?，只是开口道：
“我说了算。”
一句话，把李?噎得死死的。
拳头大，说了才算。
李?还想说什么。
但季掌柜没有给他机会，摇了摇头：“世子，我开始了。”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