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听了冤魂恶鬼，那都是避之而不及。
结果人家季掌柜呢，跟那色中饿鬼见了绝世美人儿一样，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河伯娘娘，地字上品
清晨江面，晨雾迷蒙，乌篷船在雾气里漂向渔户父子来时的方向。
季掌柜站在船头，已展开了念识，将天上水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既然渔户父子遇上了那红衣女鬼，那便说明她应当就在这片水域。
几番撩拨下，季掌柜也是心生好奇，他非要看看，这红衣女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可找了一圈儿，啥都没发现。
直到……
咕噜一声。
原本平静的江面上，一条红色锦鲤，探出了小小的脑袋，咕噜噜吐着水泡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船头的季掌柜看个不停。
与此同时。
嗡——
眉心内里，悼亡之镜，嗡鸣不停！
这两件事，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季掌柜心头一跳！
这红色锦鲤，如此眼熟！
很久以前，季掌柜第一次上江，就把周王妃和那条梦中白蛇生的孩子周云瑞杀了。
在这件事里，有些小插曲——当时周云瑞碰上了一艘渔船，老渔民认出了周云瑞这个渔栏东家，特意取了一条红色宝鱼赠他。
结果周云瑞只想用他们的命来喂水猴子，若不是季掌柜出现，那一船人恐怕早就成了水猴子的血食。
后来，季掌柜杀了周云瑞后，又碰上了这一条红色宝鱼，而且和它接触时，悼亡镜疯狂震动，只不过当时季掌柜口嗨了一句要给它煮了吃了，似乎将它吓到了，扇了季掌柜一尾巴后，跳进水里逃跑了。
季掌柜后来甚至尝试过，用问路奇石找它，结果没找到。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儿，导致季掌柜都快忘了这茬。
直到如今，季掌柜寻那红衣女鬼时，这条红色锦鲤，又出现了——无论是模样，大小，色泽，鳞片……都和那条红色宝鱼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它一出现，季掌柜眉心里的悼亡镜，又一次嗡鸣震动起来。
悼亡镜，悼祭亡者，只会对冤魂怨鬼有所反应！
这条红鲤，有大问题！
季掌柜心头狂跳！
“这次可不会让你逃了去！”
话落，伸手一抓，天罗地网术施展，瞬间将那红鲤捉住！
鲜红的鱼儿，晶莹剔透，在一枚脸盆大小的水团里游弋不停，古灵精怪，一点儿没有害怕的模样。
当然，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季掌柜眉头一皱，毕竟悼亡镜只对亡魂有反应，而眼前的红色锦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活生生的一条鱼儿。
而也正在他疑惑时，那红色锦鲤眉心，一缕红光递出！
红光之中，一道红衣身影，缓缓显化！
如那渔户父子所描述的那样，这红衣女鬼，面无血色，苍白如纸，黑发披散，一身红袍，浑身缠绕着让人心惊的庞大怨气！
季掌柜心惊！
当然不是因为红衣女鬼恐怖的模样，毕竟作为悼亡镜主，他见过的鬼太多了，甚至连地府都逛了一圈儿。
他真正惊讶的是，这红衣女鬼竟藏在一头红色锦鲤体内！
也就是说，最近流传甚广的红衣女鬼，季掌柜在年关时就已经见过了？
嗡！
季掌柜心念一动，悼亡镜飞射而出，悬浮在江面之上！
紧接着，一缕幽光递出，将那红衣女鬼的身影笼罩。
滚滚滔天的怨气，在悼亡镜之光的压抑下，缓缓平息。
失去了怨气的加持后，红衣女鬼的模样，看起来也正常了不少。
坦白来说，倘若忽略那毫无血色的皮肤，这红衣女鬼的长相竟……相当漂亮。
她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模样，一头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来，一身大红的宫装长裙端庄优雅，却也遮不住那婀娜的窈窕身姿。
还有她的脸上，也并非一开始就传的没有眼耳口鼻的无面模样，而是生着一副绝美的五官，眉似柳叶，目如秋水，琼鼻小翘，唇作朱砂。
倘若说桃神娘娘是端庄贵气，那眼前的女人便是清雅出尘。
只是眉宇之间总带着一股让人揪心的忧愁，仿若阴云，难以散去。
除此以外，这红衣女鬼，也是季掌柜生平所遇众多鬼魂中，最为虚弱的一头。
哪怕怨气滔天，但魂魄近乎透明那般，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可能消散而去。
刚出现时，她的眼中，带着三分迷茫，待看清季掌柜和悼亡镜后，方才有了一丝光亮。
轻轻躬身后，红衣女鬼开口道：“小先生，妾身终于寻到你了……”
声音轻柔，宛如莺啼，却如那眉眼一般，蕴着几分愁苦。
这般姿态，季掌柜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个虚构角色，红楼梦里的林黛玉。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莫过如是。
但更让季掌柜感兴趣的是，她说的话。
听这意思，她一直在找季掌柜。
或者说，在找身为悼亡镜主的季掌柜？
悼亡镜对于诸多怨魂恶鬼，都有一股冥冥吸引，当初临江墓园里的芮月姑娘，还有化作孤魂野鬼般的老鸨，都是循着这股吸引，主动找上了季掌柜。
如今，这红衣女鬼似乎也是一样？
没等季掌柜回话，红衣女鬼微点臻首，行了一个大虞最严厉的礼学家都挑不出毛病的礼，开口道：“妾身红锦，见过小先生，这厢有礼了。”
季掌柜听这名儿，眉头一挑。
红锦？
这名儿好生耳熟？
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或者说，原身的记忆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但一时间，他想不起来。
万幸，自称红锦的红衣女鬼解开了他的疑惑。
只见她抬起眼，望着这辽阔的烟波江面，薄雾笼罩下，星星点点般的船影，映入眼帘。
红锦仿若陷入了回忆那般，眸子里露出追忆之色，薄唇轻启，喃喃开口：“很多年前，他们也称妾身……河伯。”
听罢，季掌柜浑身一僵，瞪圆双眼！
他想起来了，在原身的记忆里，曾听年老的渔户提过一嘴，在如今的香火神龙王之前，河伯娘娘坐镇乌梢江，而她的尊名……就叫红锦。
那一刻，无数关于河伯娘娘的传闻，涌入季掌柜的脑海里。
如今的乌江龙王，虽说名声鼎沸，但实际上坐镇乌江的岁月并不长久，只有三十来年。
而在此之前，保佑乌梢江上风调雨顺，百姓安宁的香火神明，就是河伯。
似乎从好几百年前起，河伯娘娘便已经是乌梢江的香火神了。
她不像乌江龙王一样，有无数理由盘剥百姓和天地仙家们，而是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身为香火神明的职责。
百姓以香火供奉她，她便以恩德回报之，以无上神力，使乌江雨顺风调，常救江上百姓于凛冽寒江，待人温和，深受爱戴。
不出意外的话，因为天地仙家寿元冗长，加上一直都有乌江百姓的香火供奉，河伯娘娘应当能一直坐镇乌江，庇护百姓才对。
但出意外了。
大概三十年前，晋王刚被封王，从遥远的京城来到封地就任的那段时间，出了一件很大的事。
河伯娘娘，勾结前朝余孽和归一教恶徒，被朝廷发现。
这个世道，对于大虞朝廷而言，有两件事是绝对的禁忌，属于碰都不能碰那种。
其一，谋逆，其二，邪教。
可河伯娘娘，却和两件事儿都扯上了关系，勾结叛军是谋逆之罪；和归一教密谋更是天理不容。
于是，晋王一纸命令，罢免了河伯娘娘的神位，砸碎了她的许多神龛，将其彻底从大虞诸神中除名。
不止如此，更是派出高手，给河伯娘娘套上枷锁，押去府城。
再然后，关于河伯娘娘，就没了半点儿消息。
是死是活，身在何处，都无人可知。
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河伯娘娘。
而乌江龙王，也正式接替河伯，上任乌江香火神位。
当然，以上都只是明面上流传的说法。
其中猫腻，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毕竟，虽说叛军和归一教是大虞朝最大的两个祸患，可敌人的敌人也不是朋友，叛军和归一教之间，同样是血海深仇。
——归一教从前朝开始就是公认的邪教了，叛军对其也是深恶痛绝。
所以，河伯娘娘是怎么在勾结叛军的情况下，还和归一教拉扯不清的呢？
这是两个自相矛盾又破绽百出的罪名。
但无人在意。
因为晋王府有三千门客上万大军，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总而言之，虽说罪名扯淡，可河伯娘娘被捉去府城，从此再未出现。
无数百姓，从期望到失望，再到绝望。
却也不得不接受，河伯娘娘很可能已经陨落了去。
几十年过去，岁月变迁，仍惦记着她的百姓，少之又少。
对于季掌柜而言，河伯娘娘的名字，更像是一段尘封已久的背景故事。
但没想到，今时今日，河伯娘娘的鬼魂，站在了他的面前。
与此同时，悼亡镜上，篆字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