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市井街头消息传得本来就快,就是这番无心对话,最后却给江澈带去了大麻烦。
对一般人而言,听了这话,只会觉着江澈这人酿酒厉害,但人也忒实诚了点。
可对一些行内人而言,却如晴天霹雳那般。
比如,几乎垄断了整个临江酒业的天水酒行老板。
——狗爷。
狗爷姓朱,养了两条恶犬,分别唤作“黄丸”,“太苍”,平日里对其颇为宠溺,养得膘肥体壮,经常牵着上街招摇过市,横冲直撞,因此得名“狗爷”。
狗爷在酒行的地位,堪比刘函家老爷子在茶行的地位,属于那种跺一跺脚,整个行业都得抖三抖的人物。
据说背后还有“周氏”的背景。
更是无人敢惹。
言归正传。
十来天前,大概周三爷被砍头后那阵日子,狗爷不晓得从哪儿听说了江澈的平价口粮酒卖二十文还有赚的事儿。
当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小子要么是在吹牛,要么就是另辟蹊径找到了新的酿酒法子或酒曲。
若是平时,狗爷听听也就得了。
毕竟整个临江的酒行都在他的垄断之下,哪怕江澈有新的酿酒法子,但他也只有一家小作坊,就算是十二个时辰连轴转,酿出的酒对于整个临江的需求而言也只是九牛一毛。
不足为虑。
可这会儿,不是平时。
狗爷得到消息,说是州府的五谷酒行即将要在临江开个分行。
他对五谷酒行有所了解。
那可是整个凉州酒行里都排得上号的大商贾!
如今入驻临江,明摆着是要和他们抢生意了!
而做生意,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搞死对手的法子是啥?
——价格战。
狗爷心头就寻思,要是他搞到江澈手里的酿酒法子,应用到天水酒行的工厂里,哪怕耗费大量银子重建生产线,只要造出性价比够高的平价口粮酒,那定能把五谷酒行摁在地上摩擦啊!
于是,他挑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到了江澈的深巷酒铺。
狗爷手底下有四大金刚,说白了就是四个厉害打手,这些人都是外功圆满的高手,平日里帮狗爷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
那天夜里,江澈看着气势汹汹的狗爷牵着两条膘肥体壮的恶犬、带着四个杀气腾腾的壮汉杀到他酒铺门口。
心说,坏了。
狗爷也不客气,先是扇了江澈两个耳巴子,来了个下马威。
然后开口就要江澈的酿酒法子。
江澈虽说心头一百个不愿意,但狗爷他可惹不起,只能给了。
原本吧,这事儿到这也就结束了。
无非就是行业恶霸抢夺小商贩商业机密的狗血故事,老百姓茶余饭后谈到这事儿,也只会低声骂一句“无耻”。
可狗爷不肯啊!
俩原因。
一是他见了江澈的媳妇儿李惠容,惊为天人,这女子虽不说多么倾国倾城,但有种温婉良家的味道,狗爷就好这一口。
二嘛,现在几乎临江酒行的所有人都晓得江澈手里有成本极低的酿酒法子,到时候五谷酒行一来,要是同样从江澈这儿拿到了酿酒法子,咋办?
天水酒行的价格优势,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是白忙活了?
要解决这顾虑,也不难。
——死人,是不会开口的,更不会交出酿酒法子。
种种原因之下,狗爷带着两条恶犬和四大金刚,闯进深巷酒铺,关上了门。
四大金刚制住江澈和他女儿,狗爷先是欺负了李惠容。
但过程里,这小娘子始终不肯求饶,只是骂他,还拿一对招子死死盯着他,就好像要记住他的脸,做鬼都不放过他那样。
狗爷心底又是发怵,又是恼怒,生生扣下了她的一双眼睛。
江澈在挣扎咒骂,指甲都抓进掌心里,声音也喊哑了,但他哪儿挣得脱几个外功高手的钳制?
江团团在放声大哭,不满十岁的幼童,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突然就来了坏人伤害娘亲。
四大金刚嘻嘻在笑,说待会儿狗爷玩够了让他们也爽爽。
狗爷说好。
那一晚雨下得很大,狗吠得很欢,人哭得很惨。
直到天蒙蒙亮。
神清气爽的狗爷和四大金刚从铺子走出来,挥了挥手。
两条恶犬一拥而入,撕扯着三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深巷酒铺,一夜灭门。
第五十章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那一晚风大雨急,呼啸的狂风和磅礴的大雨掩盖了所有的哀嚎惨叫。
加上酒铺处于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平日里人烟稀少,所以狗爷自认为没人瞧见他作的恶。
可那句话咋说来着?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原来当天夜里,有个乞丐搁巷子深处的角落里躲雨。
亲眼看见狗爷带人进了酒铺,第二天一早,又从铺子里出来。
因为隔得太远,风雨也大,所以乞丐不晓得这晚到底发生了啥,加上狗爷也是做酒水生意的,他下意识认为两边多半是在谈生意上的什么事儿。
等到第二天早上,狗爷走了,这乞丐也饿了,饥肠辘辘下,当时还寻思去找那位乐善好施的江老板讨一碗早粥喝呢。
结果一推开门儿,就看见那如修罗炼狱般的场景,吓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去班房报了官。
接手案子的是城南班房新任捕头陈三笑,这个一上任就烧起三把火,清退了一群尸位素餐之辈的年轻捕头,听了乞丐的报案,怒不可遏!
立刻带人来了深巷酒铺,勘验尸首,收集证据。
然后气势汹汹冲到了狗爷住处,直接把人捉走了。
若是事情到此结束,狗爷被衙门问罪斩首,那也就罢了,江澈一家三口还不至于死不瞑目。
可陈三笑显然低估了天水帮的实力。
就在他把狗爷捉来班房的第二天,刚准备审一审这个恶贯满盈的畜生。
衙门里那位统领着几大捕房,掌管整个临江缉捕监狱事务的典史大人就挺着个大肚子,急匆匆来到班房,劈头盖脸对着陈三笑就是一通臭骂!
说人家天水酒行举报他欺压百姓,胡乱捉人!
陈三笑都懵了。
说人证物证俱在,什么叫乱捉人。
典史大人就问他证据在哪儿。
陈三笑带着典史大人去了证物室,结果发现那些昨个夜里才从现场带回来的证物——包括狗爷作恶时被李惠容撕下的衣角,那两条恶犬留在现场的几撮狗毛……全都不翼而飞!
陈三笑又带上典史大人还有狗爷,去寻那个亲眼看到狗爷闯进铺子的乞丐。
当面指证!
可忙活了一大圈儿后,只在巷子深处找到乞丐早已冰冷的尸体。
又是一条无辜人命。
物证没了。
人证暴毙。
典史大人怒不可遏,一巴掌扇在陈三笑脸上,勒令扣他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
然后低眉顺眼地给狗爷解开了枷锁,当场释放。
狗爷这厮,还杀人诛心,说深巷酒铺灭门案子或许是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流窜在临江的归一教恶贼干的,他心下愤懑难平,愿意出五两银子悬赏真凶。
然后,大摇大摆走了。
陈三笑回到班房,气得头昏。
直到夜里有人悄悄给他递话,说是当天夜里天水酒行就请了典史大人吃饭表示感谢,似乎还赠了他许多金银。
那一刻,陈三笑如何还不明白?
狗爷和典史早就已经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证物室里证物不翼而飞的事儿,和他这位顶头上司恐怕脱不了干系!
而那倒霉的乞丐,估计也是被天水帮灭了口!
这还没完。
等陈三笑昏昏沉沉回到家里,发现自个儿的房子不知为何起了火,付之一炬。
不知是报复,还是警告。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跑到酒铺门口倾诉,又是哭,又是磕头,说城南的衙门已经彻底烂了,说自个儿没本事,没法帮他们讨回公道。
这才让江澈一家三口,知晓了他们死后发生的事儿。
与此同时,怨气更甚。
他们一家三口,本本分分,从不与人结怨,待人和善,生意公道,只求和安安生生过日子。
但怎么就那么难呢?
老实人就活该被人欺负到死?
死了连个公道都没有?
浓浓怨气,越积越浓,萦绕不散,化作地缚阴灵。
走马灯跑罢,悼亡镜上,作出评定。
【鬼魂:江氏一家三口】
【评定:人字中品】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