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以外,还有一件遗泽。
彩蝶造梦之法。
一团氤氲的彩色岚雾,从悼亡镜里缓缓飘荡出来,钻进季掌柜的鼻息间。
那一刻,季掌柜只感觉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清醒过后。
眼前天地大变。
只看风和日丽,寺庙古色古香,朝拜人群络绎,香客往来不绝,香火袅袅不散。
一位红裟和尚双手合十,“施主印堂发黑,今日恐与大运相撞。”
季青一愣。
反应过来。
这不正是他寺庙祈福,穿越到大虞朝的那天吗?
“敢问大师,何法可解?”他下意识问道。
红裟和尚微微一笑,往季青肩膀上轻轻一拍,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身便走。
季青恍恍惚惚。
只觉得自己刚才打了个盹儿,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个儿穿越到了一个神异非凡的世界,还成了一个下九流的殓尸匠,扎了个可爱的纸人丫鬟,还有把喋喋不休的鬼头大刀……
但仔细去回想时,那些梦里的记忆都如镜花水月,随之消散,并不真切了。
他很快将这事儿抛之脑后,和友人同事一起离开寺庙,下了山去。
行至半途中,遭逢以外,一辆失控的泥头半挂咆哮而来,就在季青惊慌失措时,肩膀好像被人用力推了一下,他被推出了马路牙子,这才侥幸逃得一命。
后来,他大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的院,方才康复。
往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一边工作,一边生活。
他已经忘却了在寺庙中做的那一场幻梦。
几年后,季青在公司里升职加薪,工作稳定。
某次出游途中,遇上一个温柔爱笑的姑娘,相知相恋,坠入爱河,择日成婚,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转眼十年过去,季青的父母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几个兄弟姐妹在病床前哭成了泪人。
季青的孩子也渐渐长大,虽然一开始青春叛逆,后来却也逐渐领悟父母的苦心,奋发图强,考上一个好大学。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年,他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生子。
新人壮,旧人衰。
季青和老伴儿开始衰老,他患上了严重的风湿,一到下雨天,膝盖就疼得不行。
又是十年过去,这一年的季青已经七十岁了,他的器官内脏已经衰竭,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窗外的暖阳透进病房里,季青挂着呼吸机,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望着病床旁,医生和护士忙碌走动,头发花白的老伴儿握着他干瘦的双手,儿子和儿媳则在一旁哭成泪人……
季青缓缓闭上了眼,安详离世。
但就在这一刻,他的身上,一只彩蝶飞起,穿越冷硬的混凝土墙壁,落在隔壁产房的一名分娩孕妇身上。
哇哇哇——
一声啼哭,婴儿坠地。
季青开始了新的一世。
这一世,他成了一个警察,四十岁那年,在一次追捕歹徒的任务中牺牲。
彩蝶从染血的尸体上飞起,再度开启轮回。
一次次的轮回中,季青就像是做了一场又一场梦,在梦里,他是商人,是医生,是军人,是乞丐,是农民……无数人生,被他亲身体会。
终于,在成千上万次的轮回后。
他的心头,升起明悟。
人生一世,不过大梦一场!
那一刻,世界定格。
所有的梦境,好似精美的瓷器一般,砰然破碎!
天空的蔚蓝,阳光的金色,山峦的黄褐,草木的翠绿……天地间的所有一切色彩,融合扭曲,最后化作那只七彩斑斓的美丽蝴蝶。
振翅高飞!
与此同时。
临江,香烛铺子。
季掌柜从睡梦中,幽幽转醒。
梦境中的所有一切,犹然在目。
眼前熟悉的一切,恍若隔世。
他的双目,浮现出明悟之色。
“欲造梦,先入梦……”
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好似本能一般,他伸出一根手指。
心神念头,寄托其上。
化作一只虚幻的七彩蝴蝶,扇动翅膀,美轮美奂。
造梦之术,今日法成!
第八十章 梦蝶三法,前朝余孽
夜半三更,季掌柜从卧房的床上坐起来,走到院儿里。
肩头,停留一只半透明的彩色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洒下七彩岚雾。
——梦蝶。
这是它的名字,也是季掌柜的心神念头所化。
梦蝶造梦之法,一共三种法门。
第一,窥梦。
以心神化蝶,遨游天地,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人梦境当中,窥见他人不加掩饰的真实之梦。
而梦蝶出窍远行的距离,和施展者本身的念头心神强度有关系,比如现在,季青能让梦蝶在以他为中心的十丈方圆范围内随意飞舞。
十丈范围里,所有人的梦境对他而言,都仿佛敞开大门,任意窥探,并且毫无察觉。
比如此刻,翩翩梦蝶穿越厚重的墙壁,轻飘飘落在了纸扎工作室里。
寂静的房间里,小丫鬟春桃正躺在一口小小的棺材里酣睡——一开始季掌柜是想给她安置一张床榻的,结果身为阴神鬼物的小丫鬟睡不惯床,却偏偏对棺材这玩意儿情有独钟,最后季掌柜给她置办了一口防尘防腐的柏木棺材,当做她平日里歇息的地儿。
这会儿,小丫鬟眼皮垂下,面容安宁,如睡美人那般。
季掌柜突发奇想,寻思这开了智以后,纸人会做梦么?
心念一动,梦蝶化作一道彩色流光,飞去了小丫鬟的眉心里。
彩蝶入梦。
屋外的季掌柜,便看到了小丫鬟的梦境——她的梦里,就只有她和季掌柜,日复一日地简单生活。只不过梦里的季掌柜,浑身上下都在发光,神莹璀璨,宛如神人。
他不禁哑然失笑,心说自己在小丫鬟眼里原来是这幅形象么?
彩蝶飞出小丫鬟的梦境,又落在鬼头刀和食金虫旁——这俩货一通打闹过后,双双都是累了,进入梦乡。
季掌柜一看,鬼头刀的梦境简单粗暴,一个接一个的恶人被推到它面前,刀起头落,血流成河;至于食金虫,则是躺在一堆神珍异铁里大快朵颐,每吃一口,就呲个大牙傻乐……
——只能说很符合季青对它俩的刻板印象了。
彩蝶振翅,飞离工作室。
季掌柜现在就像是得到了新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梦蝶飞跃夜空,飞到了对面的铁匠铺子里——这铁匠铺子原本是豆娘子的豆腐铺,后来被那铁匠盘下来了。
铁匠姓于,三十来岁一个汉子,为人颇热情,刚来第一天就给周遭街坊街里送了鸡蛋和红糖,后来偶尔碰到,也是笑着热情招呼,属于那种人挺好、但并不太起眼的街坊邻居。
但季掌柜晓得,这人可没那么简单。
他曾用望气观山术看过,这于铁匠浑身血气翻涌,至少也是内劲宗师级别的高手。
一个内劲宗师,苦哈哈地开铁匠铺,说出去谁信?
不过季掌柜也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那款,没过多理会。
这会儿得了梦蝶之法,心血来潮下,却寻思着探一探这位热情邻居的底儿。
梦蝶穿过风雪,落在正在沉睡的汉子脑门儿上,悄然入梦。
然后,季掌柜看到了。
于铁匠的梦境里,金戈铁马,喊杀震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明显是一场恐怖的大战之景。
战场里,身着厚重甲胄的铁骑绵延百万,一望无际,黑底朱画的玄鸟旗帜凌空飞舞,一路横推进一座伟岸的都城。
而在铁骑的最前方,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挥剑斩下一位身着黄袍的老人头颅。
残阳如血,万民沸腾。
染血的玄鸟旗帜被高高举起,迎风飞舞!
梦境结束。
季掌柜猛然睁眼。
虽说原身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至少也有一些基本常识——比如那黑底朱画的玄鸟旗帜,是前朝大殷的图腾;再比如那被斩下头颅的黄袍老人,正是如今的大虞皇帝……
那看似憨厚耿直的于铁匠,居然做这种大逆不道的谋逆之梦。
他的身份,自然也呼之欲出了。
——前朝余孽。
季掌柜直呼好家伙。
心血来潮试了试梦蝶之法,居然发现自个儿的铁匠邻居就是试图推翻大虞朝的前朝反贼?
不过,仅是片刻惊讶后,他便将这事儿抛之脑后,没太在意。
前朝余孽也罢,谋反逆贼也好,跟咱这一个小小的殓尸匠有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