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飞熊和笑面虎这俩倒霉蛋和他们手底下的干事,因为拐孩子而杀了老鸨和慈幼院训导闹出大乱子,而被罚在忠义楼值岗以外。
其余的主事和干事拢共三四百人都齐聚在百寿楼大堂里听戏吃酒,共庆新春。
所以偌大庄园虽冷清空荡,但那巍峨高耸的百寿楼,灯火通明。
偌大的大堂里,正中央搭了个戏台子,好几个戴着脸谱的戏子正手舞足蹈在唱戏。
台下,摆了好十几张红木圆桌,桌上尽是各种大鱼大肉的吃食和醇香四溢的美酒,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围坐在桌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活!
而在最靠近戏台的位置,则摆了四张太师椅,每张椅子上都坐了个人。
只看为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虽年过半百,但气血熊熊,一头浓密黑发向后束起,穿一身裘皮大衣,刀削斧刻一般的面庞不怒自威,一双眸子鹰视狼顾,使人望而生畏!
再往后,则是个身材精瘦的独眼汉子,赤裸着上半身,两只手臂长得出奇,就像那猿猴儿一样,浑身上下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一看就是颇为狠辣的人物。
第三张椅子上,坐着的则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浑身筋肉盘虬卧龙,同样赤裸上半身,肩头纹了一条狰狞恶龙!
从他们的座次来看,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了。
分别是牙市的大堂主吕忠义,二堂主独眼猿,三堂主过江龙。
至于最后一张太师椅,则摆在吕忠义一旁,稍微靠后的位置。
椅子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倒是明媚皓齿,极为俊朗,似翩翩少年郎,手里捧着个木牌,木牌上写着“大屏山云涧峡黑石洞当路君之尊位也”。
望着木牌,少年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痴痴傻笑。
其身份自不必说,便是一切恩怨纠葛的导火索——吕忠义的公子,牙市人称小少爷的吕方了。
“方儿,别一直盯着那仙家牌子看,今个儿过年,来给你二伯三伯敬杯酒!”首座上的吕忠义,眉头轻皱,低声开口道。
他有些无奈。
自打那天神游出窍,见了那大屏山上的狼仙儿“当路君”后,自个儿这娃就跟着了魔一样,天天嘟囔着想要赶紧立堂口请仙家,成那出马弟子。
要不然自个儿拦着,这小子恐怕早就去地牢把那些娃娃掏心挖肝立堂口了。
这不,哪怕大过年的,对眼前的美酒美食和台上抑扬顿挫的戏剧都充耳不闻,只一心捣鼓那仙家牌子。
吕方这么一听,这才恋恋不舍站起身,心不在焉地给独眼猿和过江龙敬了酒,抬头望向戏台上。
广阔的戏台上,七八个戏子正穿着奇装异服,戴着脸谱,演那辞旧迎新的戏剧《杀黄鬼》。
杀黄鬼,又称“捉黄鬼”,“抽大肠”,其角色包括判官,阎王,大鬼,二鬼和被捉的黄鬼。
在民间传说里,“黄鬼”是疾病、灾难、厄运、虫害、洪涝的象征。
这一幕戏剧,便是通过大鬼二鬼捉拿黄鬼到判官阎王面前,审判问罪,并施以“抽肠剥皮”的极刑,表达驱逐当年不幸灾厄,祈愿来年平安顺遂之愿。
此时,正是演到了最后一幕,将黄鬼抽肠剥皮,施以极刑的场面。
只看那阎王判官一声令下,跪在地上的黄鬼被最终审判,然后被换成了一个黄鬼模样的稻草假人,由大鬼二鬼的扮演者将其肚子里塞的“肠子”生生抽出。
吕方望着这每年都得看一遍的戏码,只感觉颇为无趣。
越看越无聊。
越看越烦躁。
突然间,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站起来。
“停!别唱了!”
众人被他这么一惊,都是一怔。
连戏台上正在抽纸人大肠的大鬼二鬼,都停住了。
“太假了你们!”吕方指着戏台怒斥,“我爹说你们赵家班是临江最好的戏班子,就是这般糊弄人的?”
戏台下,并未上台的赵家班主这么一听,腿肚子都在发麻——今儿个白天,牙市的人来戏园子,让他们晚上去唱戏。
赵家班主本不想去的——稍微在临江市井江湖混的,都晓得这牙市的忠义庄园就是个魔窟,进去容易出来难,别说挣唱戏钱,能活着走出去就不错了!
可面对横行霸道的牙市,班主哪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带人来了。
一个个为了活命,不敢有半点儿懈怠,纷纷拿出最好的状态唱戏。
终于是到了这最终一幕,班主和好几个戏子都松了口气,心说唱完就走,赶紧离开这群煞星。
却不想,被吕方突然刁难。
“小……小少爷,您……您请指点?”赵家班主点头哈腰,低声下气。
吕方眼珠子一转,“你们这前半段演得都挺好,但最后一幕,咋能抽稻草黄鬼的肠子来糊弄人呢?”
班主愣住。
不抽稻草黄鬼的肠子?
那抽谁的?
“得抽她的!”
吕方指着戏台上扮演黄鬼的戏子,“她才是真黄鬼,得抽了她的肠子,才是敬业!”
顿时,赵家班主和台上的黄鬼戏子,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浑身发抖。
而那些喝醉了的牙市主事干事们,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狠人,如今在烈酒的刺激下,非但不怕,反而起哄!
“对!得抽真黄鬼的肠子!”
“这真黄鬼才是厄运和疾病的象征,抽了他的肠子,我牙市来年才会风调雨顺!”
“臭唱戏的,你们不动手,那就让咱们亲自来!”
“……”
说话间,几个主事咧嘴笑着走上台来,一巴掌扇在试图阻拦的班主脸上,又踹开了判官阎王等戏子。
径直来到那扮演黄鬼的戏子面前。
扮演黄鬼的是个女戏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脸上脸谱都掉了,泪眼婆娑,不停求饶!
两个主事,将其架起。
另一个主事,抽出雪亮长刀,哈哈大笑:“弟兄们!杀黄鬼咯!”
话音落下,雪亮长刀,就要送进那黄鬼戏子的肚子里!
可正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上台的三个牙市主事,突然眼前一花。
就好像清亮的月光洒落下来一般。
紧接着,他们就只感觉视野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飞起……
他们看到了惊恐不已的戏班子众人,看到了惊愕的牙市同僚们,看到了自个儿立在原地的……无头尸首!
三位主事的头颅,重重落地,鲜血狂喷,好似一场滂沱大雨!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砰一声巨响,高楼屋顶炸裂,木屑瓦片齐飞!
一道黑衣白面的身影,从天而降!
落在戏台正中,沐浴在血雨之下!
万众瞩目!
然后,那已经吓傻了的黄鬼戏子看到那同样戴着戏剧脸谱的从天而降的身影,转过头来问她:“唱累了吧?”
她脑袋空白,下意识点头。
便听那黑衣白面身影道:“那便歇歇,接下来的戏,我唱给他们听。”
他扫过鸦雀无声般死寂的全场,惨白妖异的戏面阴森如鬼,沙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便唱一曲……灭满门!”
第九十三章 一刀断头,对战先天
突如其来的变故。
让百寿楼在一瞬间陷入鸦雀无声的死寂。
只有那三具牙行主事的无头尸体噗嗤噗嗤往外冒着血花儿,像是喷泉一样将戏台子染得通红。
而在短暂的愣神过后。
群情激奋!
这些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的牙市汉子们,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好像让人给欺负到头上来了!
一瞬间,炸开了锅!
要知道,牙市平日里在临江那可是横行霸道的存在,从来只有他们欺负人的份儿!
今个儿大过年的,三个主事在他们面前活生生被砍下了脑袋!
是可忍孰不可忍!
干他!
必须干他!
于是,一众牙市帮众猛然站起,取了大堂里兵器架上的十八般兵器,一拥而上。
“弄死这狗日的!”
“割头客又咋了!欺负到咱头上来了!不答应!”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
污言秽语,刀光剑影,骚乱而喧哗!
要是平日里,若是其中某个牙市主事碰上了割头客,恐怕心里还得掂量掂量。
可这会儿,仗着人多势众,还有自家三位堂主坐镇,加上烈酒刺激,他们可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些帮众虽没有练出内劲,称不得一声宗师。但一个个也都是练家子,同样也是尸体堆儿里爬出来的狠人。
如今进攻起来,配合默契,众而不乱!
一些功夫招式大开大合的帮众,提着雪亮亮的刀斧,冲上台去,手中兵刃寒光霍霍,直取季青胸腹!
还有诸多走灵巧刁钻路子的帮众,踩上饭桌,一跃而起,手里的短刀、匕首和软剑如毒蛇吐信一般,刺向脖颈!
最后,更是有擅使暗器飞刀这般阴毒路数的帮众,躲在人群后,使出淬了毒的飞刀银针,在人海围攻的空隙中朝季青飞掠而去!
“对!对!对!弄死他!弄死他!”那被季青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的小少爷吕方,这会儿也是回过神来,大声怒骂!
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种种攻击,好似化作一张天罗地网!
这般攻势下,哪怕内劲宗师,也要胆寒,一个不慎恐怕就会命丧当场。
可惜,季掌柜并不是内劲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