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乌梢江面上，一艘造型古朴，氤氲发光的乌篷船，随风而荡。
船身三尺，乌光如盖，阻挡了风雪侵入。
船头乌篷下，一枚热气腾腾的炉子烧着炭，煮着清香四溢的茶壶，烤着三枚外壳焦酥的小红薯。
一个容貌俊朗，气质非凡的年轻道人，穿一身水蓝色的道袍，盘膝坐在船头的蒲团上，斟上一杯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怡然自得。
是时，船身一侧的水面里，一头漆黑的猢狲模样生物露出头来，黝黑发亮的眸子眨巴着。
看起来颇为灵巧。
但令人胆寒的是，他嘴里叼着一只白骨人手，锋锐的尖牙一用力，瞬间咬碎！
继续看向周云瑞，哼哼唧唧，无比委屈。
周云瑞看了它一眼，笑骂一声：“你这畜生才饿了几日，便难以忍耐？”
这头水猴子，是前两年晋王妃回门时赠予他的。
对于修行水工法术的周云瑞而言，水猴子不仅能帮他在湍急的水渊里寻奇珍异宝，捉宝鱼灵鳅，更能在危险时刻，成为对敌的战力。
玄道修持之辈，法力浑厚，法术惊天，但在前阶段一般肉身孱弱。
而性情悍不畏死，爪牙锋利的水猴子，正好弥补了这一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玩意儿是妖怪，不能食天地之气而生，得吃人。
但对晋王妃和周云瑞而言，这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乌梢江上最不缺的是鱼，其次就是人——渔民数万，商船往来，又有龙王香火打掩护，养活一只水猴子，简直轻而易举。
正好，乌梢江上，漕帮掌管漕运，周家则掌控临江最大的渔栏，几乎垄断了渔业。
这几年间，那些其他的小渔栏和脱离周家渔栏的散户，好多都成了水猴子的粮食。
既养了水猴子，又让周家渔栏一家独大，一举两得。
不过，对于水猴子而言，也并非一年四季都如此充裕。
像过年那几天，渔民基本不上江，过往商船也少得可怜，水猴子便只能饿着肚子捱过去。
这会儿，却是已经饥肠辘辘了。
“罢了，你这畜生，今个大年初四，一些渔户已经下水了，便让你吃个痛快——但若是今年之内，你还不能真正成妖，我可就不惯着你了。”周云瑞拨开一枚热气腾腾的小红薯，慢慢吃着，开口说道。
“吱吱吱——”
水猴子明显只听到了“吃个痛快”，浑身上下都兴奋地颤抖起来，黑毛炸起，发出迫不及待的吱吱声。
正说着呢。
乌篷船对面，一艘两帆渔船撞破晨雾，缓缓驶来。
船头供着香蜡刀头，船上十几个人影各司其职，有人掌舵，有人撒网，有人收鱼。
周云瑞见了，露出笑容，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那渔船上的渔户们，也看到了周云瑞的乌篷船。
“见过东家！东家新年好！”
船上渔户，纷纷迎到船头来，拱手作揖，恭敬地招呼。
对于临江市井百姓而言，周云瑞的确陌生，但对于渔民来说，这位渔栏东家却是相当熟悉——几年前开始，他就驾着艘乌篷船，经常在乌梢江上晃悠。
而作为渔栏底下租船打鱼的渔户，他们对于这位渔栏东家，自然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只看那渔船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似是这群渔户的头儿，赶紧从背后鱼池里捧起一条品相和模样都无可挑剔的红鲤，道：“我就说今个儿运气怎么这般好，刚上江就捞了一尾宝鱼，原来是宝鱼有灵，特地等着东家呢！还请东家笑纳！”
老头儿是几十年江面上混过来的，自然懂事，晓得周云瑞虽只是驾着艘乌篷船，但一言一行都足以让整个渔业震荡，不敢怠慢分毫。
此番送鱼，言辞讨巧，若是换了一般人来，哪怕再挑剔的主儿，怕是都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来，不会刻意刁难。
可惜，周云瑞他就不是一般人。
他笑着摇了摇头，“老陈，你是叫老陈吧？我对你有印象，你租我渔栏十八年的船了。至于这红鲤还是算了，你们打鱼也不容易，我不占人便宜。”
顿了顿，他看着老汉，“倒是我最近遇上些难处，想找你们借一样东西。”
老汉一愣，“东家请讲，但凡我们有的，东家尽管开口！”
“借你们的命。”周云瑞依旧微微笑着，背负双手，道袍猎猎，道骨仙风。
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渔船上的老陈和渔户们，都是一怔。
老陈仿佛感受到什么那样，咽了咽口水干笑着：“东……东家可莫要说笑了，我们这几条贱命能有什么用……”
可周云瑞不理会他。
架起乌篷船，转身就走。
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人啊，心肠软。
见不得妖怪吃人这种惨事。
而随着他的转头，浩荡烟波江面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
叫声狂烈，充满野性。
听得整艘渔船上的渔户们，瑟瑟发抖！
只听嗖一声！
一道漆黑的身影从江面窜出，一跃而起，落在渔船甲板上！
感受着眼前浓郁的血肉气味儿，水猴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双爪一挥！
狂暴的爪风夹杂妖力，瞬间将一尺厚的船檐撕碎，木屑翻飞里，漆黑猴眼，红光嗜血！
陈老汉一看，心头一个咯噔！
他在江上打鱼数十年，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专门吃人的水猴子！
目露绝望！
下一刻，饥肠辘辘的水猴子一跃而起，扑杀而来，就要将眼前的食物开膛破肚，大快朵颐！
滂沱妖气，压的一船渔户难以动弹，脸色煞白！
但也正在这一瞬间，渔户们突然看见，月光洒落。
清冷美丽的月光，无声落下。
他们一怔。
这可是清晨，哪来的月光？
可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吱？”
一声疑惑的叫唤。
他们便看到那来势汹汹的水猴子，被美丽的月光笼罩。
然后，在半空中，身首分离。
布满黑毛的猴头，咕噜噜滚落在甲板上，双眼瞪圆。
紧接着，一道身影伴着月光落下。
一身黑衣，白面如鬼。
.
.
另一边。
架着乌篷船转身而去的周云瑞，神色悠然。
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听到背后的哀嚎惨叫以及船只沉江的声音。
然后，凿穿了船体、大快朵颐后的水猴子会跳上乌篷船，亲昵地蹭他的袖袍。
几年以来，一向如此。
但这一次，他久久没有等到吃饱喝足后追上他的水猴子。
眉头一皱，转过头去。
瞳孔，猛然收缩。
因为他看到，远方渔船，并未沉没，渔船之上，人影绰绰。
然后，砰一声闷响。
一枚布满黑毛的猴头从天而降，落到周云瑞面前，黑黝黝的眼睛里，迷惑，茫然，惊愕，痛苦……
好消息，他等待的宠兽回来了。
坏消息，只回来了一颗脑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的法力，在你之上
要培育一只水猴子并不算简单，单单说幼体的获取就相当有难度。
倒不是说水猴子的数量少，毕竟大虞江河流域颇为发达，漕运渔业繁盛，这下水的人多了，因为各种意外丧命的人自然也多，妖怪水猴子的数量绝不算稀缺。
关键是绣衣台那群疯批见妖怪就杀，都快把大虞境内的妖怪杀绝种了。
周云瑞的这只水猴子幼体，可是晋王妃花了好大的心思才搞到的。
至于为啥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搞一头妖怪作为宠兽，而不老老实实挑选数量更多的妖精。
那自然是因为食气而生的妖精成长的周期太过漫长了，动辄数十上百年，短时间内压根儿没法作为护卫保镖使用。
所以按理来说，好不容易培育的一头水猴子被斩了。
周云瑞的心头应该异常恼怒。
特别是他还自认为自个儿乃是天命之人，同寻常百姓有天壤之别。
可事实是，当水猴子的脑袋被扔到乌篷船上时，周云瑞心头的警惕是远远大于愤怒的。
——哪怕水猴子还未曾真正化妖，但也拥有了极为不俗的战斗力了，别说十来个渔民，就是再翻十倍，那也不算一盘菜。
但现在，水猴子却被斩下了头颅。
只能证明一件事。
有高手！
几乎在一瞬间，周云瑞泥丸天府当中法力骤然涌动，警惕周遭。
——玄道修持的缺点暴露无疑了，拥有悠长寿元和厉害法术的同时，他们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强横肉身，一旦被拳脚功夫厉害的高手近身，极为凶险！
周云瑞确定，能够斩下水猴子头颅的高手，只要被其近身，恐怕也能斩下自个儿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