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的,还是赵宏文。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神情落寞的赵宏文,刘越心中有些感怀,如今重生一次,双方的际遇已经彻底偏离了原点。他不知道,自己此番夺了此子的机缘,是否会对他日后产生影响。
要知道,前世的赵宏文在入了宗门后,依然还是气运伴身、机缘不绝。
这也是刘越之所以暗中偷取功法,不让其察觉的原因——日后,自己还有多仰仗此人的地方。
甚至,在必要的情况下,他不介意与这小家伙搞好关系。
“赵师弟,昨日听闻你失了双亲的遗物,师兄甚为挂念,还你请节哀。”
刘越拍着赵宏文的肩膀,宽慰道。
“……多谢师兄关心。”
赵宏文听见刘越又提起来这茬,脸色更白了。
刘越却丝毫不顾及其面色,他从袖口中摸出了一张凡血符,将之轻轻放在赵宏文手掌中。
“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宝符,专门用以克制昨日那种妖鬼之物,师弟你且留着日后作防身之用……”
“刘师兄……”
赵宏文骤然抬头,他入这观中一年多,还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关心过自己。虽然不知刘师兄的师父是什么人,但听闻这宝符竟能克制昨夜那骇人凶物,一时脸上变了颜色。
“我……我不能要!”
他后退一步,便要缩回手将之推辞掉,这东西太贵重了。
刘越紧紧拽住了其手腕,“我从一入观,便觉得与师弟你有缘,若你还认我这个师兄,就不得推掉……”
赵宏文愣了愣,眼中忽起了层薄雾:
“多谢……”
第二十六章 到来
雁荡山中氤氲缭绕,雾气弥散间依稀可见有凶禽腾空、猛兽奔走。
此山并非孤峰而立,而是那无穷无尽的连绵山群相接,高者耸入云间,低者聚成湖涧,其东西宽达数千里,南北足有上万里之遥,宛如一道巨型天堑隔绝在雍、卫之间。
雁荡深处常年瘴气毒雾弥漫,妖兽横行毒虫遍林,甚至不乏一些邪修魔修躲藏在其间,乃是周边凡人绝对的生命禁区,便是一些炼气低阶的修士,若无师长相随都不敢轻易涉足。
群峰峡谷间一处千丈石崖上,罡风烈烈而鼓,一个不修边幅的黑发道人懒散地侧卧在身下光滑矮石上,他仰头后甩,将被烈风吹散的黑色长发甩至脑后,把手中葫芦里仅剩的半口酒倒入了石上酒杯中,继而端起酒杯,眯着眼漫无目的地瞧着前方崖下的山景。
道人脚边趴伏着一只体型肥硕长约丈余的白虎灵兽,白虎数寸长的双耳当空随风舞动,鼻中喷出两道灰白热气,正前爪用力按住撕咬着腹下一条腰粗的巨蟒头颅,这条红绿斑杂的巨蟒显然还未彻底死去,被啃食间还拼命搅动着身子挣扎,死死箍紧白虎的身躯不松。
道人仰头将酒饮下,对身边的虎蛇相斗视若不见。
远处座座巨峰怪石如刀削般笔直伫立,在雾海环绕中直刺入云层间,眺之仿若根根通天之柱,可谓秀美奇绝。
然此刻的道人却无心赏这美景,他低头拿出一卷兽皮,上面各种线条笔触标示着连串地形地貌,显是一副地图。
道人常年在外奔波游荡,月前方才返回宗门,前些时候听闻族中接到了远在卫国边陲之地景阳观的求援讯息。
那黄眉言称已查出了数年前覆灭景阳观,导致当地数届仙苗遴选断绝的幕后主使——隐藏在当地的一个炼气小家族。
若仅是这种理由,道人却是懒的过来这一趟,他与黄眉两人也仅仅只是普通同族,关系算不上多好。
然而,那求援信息中还提到了另外一处关键:那隐藏的炼气家族中有着可以驭使伥鬼的修士存在,并附上了那伥鬼形貌、能力的描述。
道人一下来了兴趣,他想到了数月前在那处月湖秘境中的见闻,似乎最后便是一个炼气后期,驭使伥鬼的修士得了秘境中的大好处,尔后又在多人围攻下成功逃离了。当时在场的不少人如今都在到处搜寻此人下落,没想到,却被自己无意中撞见了!
既起了此念,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打算亲自过去一趟证实真假,而且这个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恰好此时宗门内三年遴选仙苗之事亦近,道人便借机向族内领取了此两样任务,一个人单独前往隔着雁荡群山的卫地。
因这山中无路崎岖难行,又时有妖兽凶物阻断,如今出发了十余日,对照地图后发现才走了大半。
不过道人倒也不急,半响后,他才施施然自石上坐起身,将手中的葫芦酒杯收入腰间储物袋,口中发出一声怪叫,那还在啃咬巨蟒的白虎双耳翘动,停顿了下,当即一口咬碎了蛇头,又顺势撕扯下了一大块蛇肉,这才意犹未尽的摆脱蛇躯站起来,走至道人身旁。
道人脚尖一点跃上虎背,白虎仰头低吼一声,疾风般窜入了下方丛林中。
……
自那夜火势过后,道观又渐渐恢复了往日作息。
除了应付前院愈发增多的香客信徒外,后院的清理休整也在陆续进行中,道童们的宿舍变的紧张起来,一部分弟子只得临时被安排成了两人共处。不过好在刘越这里倒是无人过来打扰,也不知是不是有黄眉的吩咐。
这几天,刘越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驭金归元秘录》的入境篇,入境篇是此功法的核心要旨,亦有着万法之始之称。在这修炼界,凡人若想跨入仙途,首先便要在腹下丹田中生出气感,诞生一缕玄妙法力,方才踏入炼气之境,此为感气入境。
感气入境的时间,通常依着个人禀赋悟性、勤奋与否以及参悟功法的难易程度呈现个体差异,大致在三月到一两年之间,而且骨龄最好不超过二八之年,若是超出这个期限太多,便是丹田勉强诞出了法力,日后的修行之路也注定极为艰难坎坷,前路渺茫。
前世的刘越因灵根受创,影响到了心绪,即便参悟的是低阶的《玉阳炼气术》,依然还是用了近一年才生出法力。若不是后面靠着极强的意志坚持下来,便是炼气后期都不是他能奢望的。
而今生,刘越有着前世丰富的修行阅历加持,即便这功法看起来极为深涩玄奥,困境重重,但这几日的进展依旧颇为顺利。
甚至于每日辛苦入定之余,他还特意留出了绘制符箓的时间,如今刘越的体质已基本恢复如初,按理说这凡血符一天绘制个十几张都不是问题,但为了保持更好的修炼状态,他每天只制了三两张以作不时之需。
这日午时,前来送饭的赵宏文刚退出不久,刘越房中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竟是黄眉道人。
他双手拢在袖中,笑盈盈地进了房间,随意打量了一圈,笑道:
“听闻师侄这些时日都在勤修苦练,果然是弟子们的楷模!”
刘越赶紧起身将老道迎了进来,他自入观这半个多月来,除了几个道童每日进来送饭送药,也只有元应来过一次。
没想到黄眉这家伙竟也屈尊亲自前来。
这老狐狸不会藏着什么事吧?
心中这般想,刘越脸上却未表现出丝毫异色,将老道迎坐在桌边后,便准备给其倒杯热水。
在待人接物这种事上,刘越向来是不会给人留下负面想法的。他前世可是见过不少因这种小节动辄杀人斗法之事,修炼界之人多数都是常年独处打坐闭关,其实个人情商交际之能未必有多高。那种常年不见外人的所谓隐世高人,或许修为高绝,然心胸城府、为人处世却连常人都不如的,亦大有人在。
第二十七章 宗门之论
看刘越忙着倒水招待,黄眉道人双手从袖口探出,掌中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绣着金丝的小包囊,道:
“师侄可莫要怪师伯不请自来,今日这二两醒神茶便算是师伯送你的赔礼……”
说着他将包囊打开,置于桌上,露出了其中翠墨色的细小茶丝,一股奇异的芬香立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醒神灵茶,刘越自然是认识的,甚至前世他也算是此茶的爱好者,这灵茶的功效在于保持服用者头脑的清神明性,可以一定程度上压制某些外邪杂念,对炼气修士的修炼效率也是颇有益助,在炼气群体中是极受欢迎的灵茶之一。光是桌上这二两灵茶便值个半颗灵石,以黄眉道人的身家来说,此番重礼估计也是下了大血本了。
黄眉的这番姿态,俨然是将刘越当成了与其平起平坐之人,一时间刘越反而有些受宠若惊了。
“师伯说的哪里话,如今师侄还尚未踏上修行之路,身边正缺少师伯这样的前辈长者在旁指点迷津!”刘越赶紧起身恭敬施礼,“这些时日若不是怕打扰了师伯静心休养,师侄恨不得每日前去聆听师伯教导!”
刘越这话半真半假,此时与黄眉交好,对他只有益而无害,如今既已入了观,认了门路,再做割裂清高之事,非智者所为,难道自己在关键时刻还可以反水给那邪修做投名状不成?再者,探讨功法本质亦是一种查漏补缺,精益求精之举,所谓二人计长,他可不认为自己重生归来,便可以从此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再说了,重生又能如何,即便是重生前的他也只是个炼气九层的小散修而已,在这广域无垠的修炼界,只是只稍微大点的蝼蚁而已。
得了黄眉首肯,刘越就着桌上还烫的热水泡了一壶醒神灵茶。
“不必如此!你我日后便是同门,师侄若有何不解之处,尽管问来,师伯自是知无不言,绝无藏私!”见刘越行事敞亮,对自己的刻意亲热之举并无异样表现,黄眉心情甚是愉悦。
这几日,他也渐渐想通了,以自己这把年纪资质,修为上要想再作突破纯属痴心妄想,即便是日后回了宗门,也只能待在最底层厮混日子罢了,家中的那对孙儿根本指望不上自己。
而眼前这少年虽然修为资质似乎不太好,但其自身有着异于常人的符道天赋,此刻在门中已有了靠山,更为难得的是,此子为人精明老成,低调内敛,又知进退。这种角色中途若无出现意外,日后前途定会远超自己。
想通了此节,黄眉再来刘越这里,便彻底没了景阳观主的架子,两人仿佛忘年交般闲聊起来。
一时间房中宾主尽欢,一老一少谈笑风生,刘越借着黄眉的话头,装模作样地向其讨教了几个简单的修行问题,倒是好好满足了一把黄眉的育人之欲。
“别看老道我在这里是个高高在上的观主,其实在咱们宗门内,也只是个普通小修而已……”
借着兴致上来,黄眉将话题转到了玉羡山上。
“师侄你可知,这玉羡仙山之事?”
“当初师尊并未与我详述,还烦请师伯告知一二!”
见黄眉道人此刻谈兴大起,刘越也不好打断,况且自己眼下这身份,正该是对玉羡山求知好奇才对,若是没兴趣才会引人多想。
果不其然,听闻刘越此言,黄眉道人顿时一双长眉翘起,眉飞色舞起来。
他饮了一口灵茶,清了清嗓子:
“我等宗门所在便是雍国西部的玉羡神山,宗门以山为名,自初代始祖而下至今已历两千八百余年之久,乃是雍国修炼界五大宗门之一。门中有金丹老祖镇压,筑基师叔伯数十,而如我这般的炼气修士更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说起玉羡山时,黄眉道人脸上充满了浓浓的自豪之感。
也无怪他,在这周边的雍卫凉理诸国间,玉羡山本就是排得上号的一股庞大势力。即便是前世的刘越,在宗门遭遇大劫破灭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依然无法相信这个庞然大物会那般轻易倒下。
他也是后面沦为散修,流浪去了更远的修炼地界,才发现当初自己眼光的局限。
黄眉继而又介绍了一番宗门内的大致结构布局、势力划分等注意事项以及一些修炼界的基本常识。最后,才有些神秘叨叨地说道:
“想必师侄听了这番后,对入宗门之事亦是颇为迫切罢?不过,你也不必焦急,这个机会很快便会到来,届时你便可以随同宗门之人前往玉羡山……”
刘越心中一动,显然黄眉口中说的便是那三年一次的遴选仙苗之事,前世的凌道人便是借着这个名义来的宁远城。
“听了师伯的细叙,小侄如今确是极为向往宗门,却不知要等到何时呢?”
黄眉看他眸光清透,一脸的好奇之色,微微沉吟了下,小声道:
“此事其实还牵扯到了其他之事,若无意外,宗门来人想必便是这几日的事了。”
刘越脸色不变,心下却吃了一惊,按他先前的估算,凌道人是差不多两个月后才来的宁远城,但现在听黄眉透露,两者竟差了这么多。
与前世相比,这里又出现了这种大误差,他现在已不确定是前世的凌道人对自己说了假话,还是因此世自己的提前出现掀起的连带反应。
他可是知道凌道人来了城中之后,应该很快就会与那邪修起了冲突,继而双方爆发大战,对城中凡人更是多有殃及。
前世的刘越在那时只是个牢中人犯,所有与之有关的情况都是在事后才听闻到几分。
但是今生重来,他必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可是知晓,那邪修身上有着不少宝物的……
看来,自己功法修行的进度,还要再次加快了!
又一番闲谈后,心不在焉的刘越将黄眉应付走后,就再次紧闭房门,沉浸在了入境篇的参悟之中。
第二十八章 周县丞
宁远城北,乌塘巷。
此处附近多为城中富奢人家所居,周氏宅邸便位于此,足足占了这里的大半条巷子。
宅院中一处奢华卧房中,周县丞官袍松开,微眯着眼仰躺在檀木摇椅上。下方一个二八年华的青涩侍女正蹲在身前将他的靴子脱下,细心揉捏着脚踝。后面亦有双白嫩修长的素手在脖颈间轻轻按压,佳人身形晃动间,不时有软物撞在周县丞的脖颈之上。
“老爷,这个力度够么?”
身后传来侍女娇柔的声音,若是换作往日,周县丞说不得便会口中调戏几句,甚至伸出粗短手掌直接上手。
但今日,他紧闭着眼一声不吭,仿若未闻。
见其这般反应,身后的侍女身子微微抖动了下,面色白了一分。
周县丞此刻心情的确不佳,最近这一月以来,城中妖鬼祸乱之事愈演愈烈,几乎每日都有死伤、失踪之事。引得上下各方人心惶惶,连各项日常生活都受到了极大影响。
现在县衙中每日前来求告、控诉、请愿之人几乎络绎不绝,虽说县里早就往郡中发了公文,但如今像是泥牛入海般,迟迟未见回应,这几天县令和他也是颇为头疼。
他方才去县衙一上值就被几个跑来请愿的乡绅商户们围堵住——县令那家伙早就称病躲在了后宅不管事。
若只是些寻常平头百姓,周县丞招呼一声,自有下面的衙役班差将之打散驱离,但这些围堵的人俱是城内和周边村镇中的富豪大户,关系动辄盘根错节,他还真不好当堂使那粗鲁手段。
没奈何只得对那些人耐心劝解,一连番赌咒保证下,好不容易费尽口舌才得以脱身回来。
如果仅仅是这些,倒还不至于让周县丞心中如此烦闷。他今日恼的是,方才那些人里面有几个老不死的提到了由众人共筹、官府出面,重金悬赏招城中的武馆,帮派,特别是景阳观的武者出面来降妖诛邪。
说起来这本是件好事,但到了周县丞这种地位,他如何不知城内的那些武馆帮派是些什么成色,你让他们拉帮结派、欺压百姓自是有一手;让这帮人去直面那诡异妖鬼,恐怕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