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14节

  也唯有那景阳观,或许有些希望。

  但是,一想到这景阳观的牛鼻子,周县丞就是一阵莫名烦躁!

  上个月,他令人抓入狱中的那家伙,就被景阳观的道士捞了出去,事前事后竟连招呼都没跟自己打一个,如此欺人之举,不但让自己在县衙同僚面前丢尽了脸面,若是自此放任那小杂种继续活着,日后说不得就是一桩隐患。

  那景阳观看似只是一处寻常道观,但身为地头蛇兼着本地官府的头脑之一,他周某人自然知晓更多常人未知的内幕:

  两年前,城中曾有一大家族和景阳观发生龃龉,继而演化成冲突,那家族族长特意自外地请了一位江湖高手去景阳观刺杀观主,结果那所谓的高手入了观里便再没有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掉了。

  事后不久,便传出那族长在家中自刎而死,双方方才解开此节,到今日,那当初的大族早已是分崩离析被人分割蚕食殆尽了。

  景阳观不简单。

  而那个侥幸逃脱进了观内的小杂种,可是与自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若是……有朝一日让其在观内立足得势,那自己……必将永无宁日。

  想到此处,周县丞只觉背后生出一股冷汗。

  正烦躁间,外间传来脚步声响。

  片刻后,屏风后走进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仆。

  “老爷,外面有客人求见,自称是蒙家三少爷。”

  老仆行至周县丞身前数尺远站定,对房中两个衣衫透薄的侍女如若不见。

  “蒙老三?”

  周县丞不耐烦地睁开眼,目中有些疑惑。

  蒙家老三怎会来我这里?

  蒙家是城外最近十几年才新崛起的大族,据传名下良田上万亩,城内铺子数十处,在整个宁远地界都是数得上号的豪族,

  不过,他蒙家不是一惯与县令那老家伙走的近么,来自己府中倒是个稀罕事。

  “先带去偏厅候着,就说我很快更衣过来。”

  尽管心中不解,但周县丞还是选择了见此人一面,他不慌不忙喝完侍女递上的一盏热茶,这才慢慢起身,绕过院中碧水庭院,来到了一处偏厅外。

  此刻,偏厅客位上坐着一位面相阴鸷的黑袍青年,正好整以暇的低头品茶,面上无一丝不耐之色。

  “哎呀,蒙三少,怎的有空光临寒舍!”

  还未进偏厅,周县丞就变了副脸色,换成了满脸笑容。

  然而客座上端坐的蒙千椟瞥见他进来,依然自顾自地品着手中茶盏,并未起身。

  见对方如此态度,周县丞挤出的假笑瞬间淡了下去,先前这蒙家走的就是县令路线,是以双方虽在一个地方,但是彼此交际的并不多。

  既如此,他倒也懒得虚伪作态了,周县丞板着脸在主位上坐下,眯着眼看向蒙千椟:

  “不知蒙三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蒙千椟不语,又稍等了数息,才轻轻放下茶盏。

  “今日上门,不为别的,特来救你一命。”

  “什么!”

  周县丞闻言心中一惊,老脸瞬间黑了下去。

  “蒙家虽有县令作倚靠,却也不必如此戏耍老朽吧?”

  说这番话时,周县丞语气已极为不客气,即便你蒙家有财有势,我堂堂一县丞还能被你一个毛头小子欺了?

  再者,我又有何性命之危?让你在此大言诓我?

  蒙千椟心下冷笑,若不是为了那景阳观中仙苗之事,他才懒得来见这蠢货。

  之前蒙老栓施展唤灵之术,不知为何竟被那小子识破反击,为此不但损失了老四的两只伥鬼,自己还受了不轻的内伤,蒙三心中颇有些不忿。

  更重要的是,蒙家经此事后更肯定了那人定是仙苗无疑,甚至很可能还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前几日大兄从外地返家,带回了三十多个疑似仙苗的孩童,但是他自家人知晓自家事。他们这种辨苗法说起来威风霸气,其实全凭运气,准确度极低,每每看中的疑似仙苗之中,二三十个里面出一个已经很不错了。

  大兄带回来的那些童子,他当时粗略过目了一下,觉得能出一个两个仙苗就要烧高香了,甚至运气不好,直接白忙活一场都大有可能。

  故此,景阳观中这个仙苗,他还是要想办法将其弄到手。

  “不知县丞大人,可还记得一事?”蒙千椟看着面色不悦的周县丞,轻声道:

  “上月,景阳观大弟子元应道人从大牢中捞出了一个人。”

第二十九章 感气入境

  哐当……

  周县丞闻言面色大变,从座位上霍然起身,连带着旁边的茶杯都被衣袍掀翻在地。

  “你……”

  蒙千椟眼皮下垂,兀自叙道:“那被救出之人,如今好好的在景阳观中待着,还颇得观主黄眉老道的重视,据说,欲有将其收为亲传弟子之意。”

  “什么!此事,你是如何得知!?”

  周县丞几步走下厅中,狭长的双目死死盯着他。

  “我蒙家自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绝非是无事过来戏耍县丞大人。”

  蒙千椟面色一肃,语气中起了些情绪。

  “那你蒙家……为何要与我说起此人?”

  方才情急之下有些慌乱失措,周县丞此时才反应过来,掩饰了一下面上表情,又缓缓坐回了原处。

  他并非什么蠢笨之人,这家伙无缘无故跑来找自己说起这事,定是有着其他目的。

  “我家小妹,颇有些颜色,前些时候去那景阳观中祈愿上香,不料却被那小子借机折辱欺凌了一番,我家事后千方百计打听到这家伙的来历,得知此獠平日就惯是猖狂卑劣,早前便已是县丞大人的仇人。”

  说这番话时,蒙千椟抬起头一脸愤恨之色,心下却只能跟自家小妹道声抱歉。

  “哦?那你今日过来之意是?”

  周县丞心念一转已明了其来意,只是微微颔首,内心却并未全信。

  不过,那被景阳观带走的小杂种确是他的心腹之患,若是真如蒙老三的说法,一旦让那家伙在景阳观得了地位,那其第一个报复的,定是自己无疑!

  如今蒙家主动找上自己合作,若只是针对那家伙的话,自己与之配合一二倒也不妨。

  “今日千椟过来,便是代表家父,寻县丞大人控诉此人之狂妄无法,商议一番如何将此人绳之以法……”

  “而且,我们只需将这小子自观内逼出来,并非是针对道观。”蒙千椟轻声说道,“那黄眉观主只是对其有些欣赏罢了,还未真正收为弟子,难道事后还会为了一个死人来寻我等不成?”

  他知晓城内这帮人的胆量,若让这劳什子县丞单独去面对道观,打死他都没那个胆子。

  周县丞心中有了计较,但他脸上还是摆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稍后,我还会去县令府上一趟。”

  蒙千椟暗自冷笑,又给了此人一个定心丸。

  果然,听到蒙家还要再去寻县令出面,周县丞脸上一喜,既然有着县令和蒙家在顶在前头,他还有何惧怕的?

  其心中退意当下去了七分。

  唤上家仆收拾掉地上洒落的茶水后,两人便仿若多年不见的密友般聚在厅中角落处一阵轻声接耳。

  ……

  夜深。

  景阳观后院。

  刘越盘膝端坐榻上,双臂放松下垂,手心向上置于膝上,摆出运气吐纳的姿势,心念散空反复念诵《驭金归元秘录》入境篇的行窍口诀。

  心意定,窍似鼓,念如一。

  半个时辰后,他腹中忽的起了一股热意,仿佛整个人沐浴在淌动的羊水中,刘越紧皱的眉心开始舒张开来,渐渐入了某种玄奥的灵悟状态。

  “崩……“

  冥冥虚空中,似有低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如丝线被挣断。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微弱暖流自他的腹下丹田处凭空而生,其轻盈灵动,温热舒然。还未等他凝神依附其上,这缕暖流在丹田内盘绕一圈后,便迅疾向着各处经脉窍穴中涌入,竟不受他的心意控制!

  榻上,刘越紧闭的眼皮颤动几下,此种情况似乎与前世的并不一样!

  暖流在略显薄弱的经脉中肆淌流转,一遍一遍地冲击着经窍,骤然袭来的涨裂感刺激得他皮肤通红龟裂,裂痕中隐有丝丝血色渗出,片刻后又被急速蒸发散开。

  游转过程中,这一缕暖流也随之凝聚壮大,继而又分出了第二缕,第三缕往浑身四肢百骸蔓延,浩大的气息鼓荡间冲刷着全身的皮膜筋骨,撕裂般的痛楚绵绵不绝地涌入脑中。

  直至刘越快要神疲力尽之时,几缕暖流才渐渐歇了桀骜,舒缓下来。

  他精神一顿,赶紧屏气凝神,小心引导着暖流归入下丹田,继而又自下丹田而出,顺着经脉再次游转全身,过气海、关元、神道各处窍穴,最后终归入下丹田中蕴养。

  如此,便是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通经脉养丹田,方为始终。

  因前番被那暖流冲刷之故,此刻他全身的经脉窍穴各处竟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这股温热气息,旋即浑身痛楚也渐渐褪去。

  腹下丹田中,几缕暖流如游鱼般伸展,其内隐隐蕴含着磅礴能量,这……便是法力。

  ……

  黄眉道人自榻上倏然睁眼,目中精光滢动。

  下一刻,他身形闪动,出现在了刘越的房门前。

  “这是……这家伙竟感气入境了?”

  瞪眼瞧向前方涌动着微弱灵力的房间,黄眉面上再次涌起复杂之色,前段时间他虽说对少年以平辈之礼论交,但其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之感。

  那是他心中最后的一道界限。

  这方世界,终归是仙凡之隔如天堑,便是以他这垂垂老矣的底层炼气修士,也自认在凡俗中地位超然,便是那人间王侯豪富,也差之太远。

  如今二人间最后的这条界限,没有了。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刘越驭使法力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小周天,直至达到了某种平衡,这才缓缓收束心神,自入定中苏醒。

  炼气一层,到了!

  睁眼的瞬息间,他只觉此刻头脑清灵通透,神清气爽。体内各处筋骨皮膜内隐隐蕴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仿佛举手投足间便可将之释放挥斥而出!身心恍如沉浸在混沌般纯粹的灵液中挣脱出,这方世界,再次以一个新的面貌展现在刘越面前。

  视线随意一扫,房中丈余远那墙缝里蠕动的蚁虫都可窥的一清二楚;以自身为中心,周围内外数丈内的动静都在耳中清透可辨,如若亲见。

  待屋外动静入了耳内,刘越心中一动,从榻上长身而起,开了房门。

  门外院中,黄眉道人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神采风发的少年,面上浮现出笑容:

  “恭喜师侄,自此入了这漫漫长生路……”

第三十章 再入幻境

  说这话时,黄眉道人不自觉带了些自嘲心态,长生路……何其难?便是整个修炼界,未闻有几人得窥,几人尝愿?

  终归不过是句吉利话罢了。

  “多谢师伯费心在此护法!”

  刘越微微一笑略过此节,向着黄眉躬身施礼。

  护法之事其实事关重大,一般来说,修士修炼进阶的过程一旦开始便不能轻易中断,整个过程都需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精神处于高度紧张集中的状态,对于外界的干扰和危机都无法及时作出有效的应对,正是修士最脆弱的时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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