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牛脚步稍顿,冲着刘越招呼一声,又往后面黄眉道人房中去了。
看着其离去的背影,刘越心中其实已猜到了几分。
这段时间以来,城中的形势骤然紧张起来,各种骇人恐怖之事不时传入观中,连每天待在后院潜修的刘越都听闻了不少。
道观里前来寻医问卦的香客信众数量骤然大增,人在惶然无助,压力过大的情况下,更容易将希望寄托在这种飘渺无迹的事物之上。
甚至于,因来观中停灵的太多,玄妙殿的位置已经不够用了。
这种情形,远比刘越前世了解的更严重,自己果然已经改变了这么多了?
正向着灶房而去的刘越忽然脚下停顿,目光转向前院方向,脚下一点往前院疾驰而去。
……
景阳观前院。
嘈杂纷乱,人声鼎沸。
庭中凉亭周围熙熙攘攘挤了不下数百人,外面还有人继续往观中涌入。
这些人,多数都是观中平常面熟的香客信众。
此刻,围拢聚集起来的信徒们俱是焦躁不安,面现惊惧之色,人群中不时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上百条人命啊!”
“……北城外的上林湾,整个村子的人一夜间都死绝了!”
凉亭中,一个抱着拐杖的白发锦袍老者面唇泛白,无力地瘫软在地,对着身前的元应道人哽咽哀切道:
“今日,我舍下这张老脸,厚颜祈求道长们出面降妖诛魔,护我等百姓安宁!”
元应弯腰搀住老者手臂,脸色有些难看,这种事哪里能轮得到他来做主?更何况,他也深知如今观中的情况,面对那骇人鬼物自顾尚且不暇,师尊已经为此两次受伤,怎么可能再轻易离开观中。
“这不是林老么?那你为何还……”
人群中有人认出来这老者便是北城外上林湾的村正,忍不住出声问道。
“前番……因村中有鬼物害人,村里人吓得庄稼也不敢伺候了,大白天都不敢出门,老朽这两日便来了城里县衙中求告,望衙门能拿出个办法来,谁成想……”那被叫林老的白发村正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他抬头看向元应,颤颤巍巍就要弯腰跪倒在地。
“老朽如今别无他路……唯有求道长们援手!”
元应赶忙退开一步,苦笑道:
“这……此事老丈应该去告知官府才是,我们道观实在……”
他话才说半句,便被人群中的叫嚷声粗暴打断:
“道长你糊涂了,方才林老不是说了去过官府求告,实是官府亦无能为力啊!”
“若是景阳观这般坐视,岂非寒了我等信众之心!”这插话的男子从怀里掏出了一截拇指粗细的黄色福牌,狠狠将其掷在脚下青石地板上,福牌砸在地上,咔嚓应声而裂。
“既如此,这劳什子东西不要也罢!”
四周聚拢围观的信徒们见状,顿时群情激奋,喧嚷吵闹起来。
“是啊!我等平日在观里多有祈愿上供,不就是为了求得一夕之安么?”
“不是说天尊大帝可以轻易降服邪魔么?怎么躲起来了?”
“请观主道长出面诛邪!”
自城中有了那妖鬼祸乱之事后,不少人的情绪就始终处在紧绷压抑之中,这两日,信徒们也不知从哪里听说,城中妖鬼诡异,唯有景阳观高人出面,才可将之降服镇压。
今日一早,又听闻城外竟出现了此等骇人惨事,这些信徒哪里还坐得住。
看着周围群情汹涌,有些陷入癫狂的各色面孔,连一惯与人为善的元应都变了脸色。
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肃静!”
众声喧哗中,元应道人凝聚起胸口内气,猛然怒吼一声。
第三十三章 挟众
元应的这声怒喝爆出。
庭中嘈杂声顿时轰然消散,一些与元应相熟的信徒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元应道人平日在观里性子平和,对谁都是一副和声细语的姿态,没想到动起怒来还颇有一番震慑力。他虽无灵根资质傍身,这几年却也跟着黄眉道人学了不少凡俗武艺,若是放至外界,也算得上一方高手。
对付眼前这些被言语蛊惑的凡人,自是毫无压力。
见场中信徒们暂时被镇住,元应环视一圈,肃然开口道:
“景阳观乃是香火之地,如此多人在此吵闹成何体统!各位若是有何见解,不妨挑出几人随我入殿中相商!”
此话一出,众人稍静了片刻,继而又是一连番辞让退避,连那瘫在地上满脸通红的林老此刻也有些懵,这些人中的多数都是被情绪带动,盲目跟随鼓噪,真让他们独自去直面质问道观,还真没这个胆子。
人群里几个人互视一眼,继而有人低头悄然后退,出观而去。
立在远处院墙旁的刘越颔首而笑,没想到这位大师兄还有如此果决的一面,他方才以为此人还会像上次见到两具尸首那般惶然无措,直接让黄眉道人出场呢。
庭内众人为了谁人出面纷纷推让不休,一些信徒反应过来也觉得有些无趣无理,掉头便出了观门。
眼看着聚起的人群要渐散而去,观门处又起了一阵喧闹动静。
“王县尊!”
“……竟是县尊大人!”
随着几声恭维声起,人群让出了一处豁口,一个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手提官袍下摆快步而入。
见到县令出现,一些原本打算散去的信众又围拢了过来。
元应道人心有不快,这宁远城的县令他自是认识,两人之前还打过不少交道。
“不知王县尊此来,所为何事?”
此人出现的这般凑巧,元应哪还不知道其多半便是此事的幕后主使者。
“唉……在下亦是听闻了城北的惨事,实在无奈,方才让林老求至观中。”见元应这般态度,王姓县令也是无奈,一脸苦涩,“道长不知,如今县衙中的捕快力士已死伤大半,连县尉都已……”
“县衙实在是没法子了,今日当着城中父老的面,在下斗胆恳求老观主出面,救救这满城百姓!”
说罢,竟弯腰恭敬地给元应施了一礼。
围拢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他们知道县衙无力应对,但不知竟已艰难到了如此地步。
元应沉脸不语,侧身避让开,此人先前便托付过师尊去调查妖鬼之事,若只是寻常请托,又何须用得着如此惺惺作态,大费周章造势,这分明就是以退为进,欲将道观置于众人煌煌口舌之上。
你若不救,你便是恶。
景阳观立足此地上百年,道人们的衣食来源多是本地信众,元应道人怎能当众拒绝。
正犹豫时,旁边挤进来一个小道童,附在他耳边细语数声。
元应脸色稍霁,转向王县令,微笑道:
“师尊知晓了县令大人所求,已在偏殿中恭候,请大人随我来。”
王县令心知元应做不来这个主,他亦不敢将黄眉道人逼到这里来见自己。
“好,那在下便代表城中父老去求见老观主。”
临走前他朝着场中众人扬声喊了一句,才随着元应去往某处偏殿。
入了偏殿,王县令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黄眉老道,道人此刻瞧着状况不佳,眼皮耷拉,一脸疲色。
目光略过主座,他注意力又放在了黄眉道人左侧下首站立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道人身上,看其形貌,赫然便是蒙家老三与自己所说之人。
“老道有恙在身,不便相迎,请县尊见谅。”
见王县令入了殿内,黄眉道人睁开半只眼,有气无力地说道,若不是为了演戏,他此番都懒得见这家伙。
“无妨无妨~老观主贵体欠安,却是在下唐突了。”
王县令赶紧弯腰赔笑道,他知晓这老道的厉害,怎敢像在元应面前那般作态。事实上,若不是受了蒙家的钳制,他今日是无论如何不敢出现在这里的。
两人应对间,元应道人早已快步上前,细声向黄眉交代了来由。
黄眉微微颔首,浑浊的眸光投向下方:
“老道听闻,如今城中对我景阳观多有不满,民怨甚大?”
“这……哪里?许是元应道长有些许误会!”王县令如何会承认,他咬了咬牙话锋一转又谄笑道:“如今只要观中出面除邪,那些闲言碎语定然转眼就会云散而去了!”
姿态看似摆低了许多,但其本意还是颇为强硬。
“不过在下观老观主如今贵体有恙,确是不便出手。”
“我瞧着这位小道长眸有精光,骨骼清奇,定是得了观主的真传,”王县令笑着伸手向刘越一指:“不若,便让这位小道长代观中出面可好?”
站在他对面的元应道人闻听了此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位刘师弟还是自己亲自从狱中救回观中的,至今都未过一月,最近才堪堪养好身上的伤势。
元应下意识转头看向上首的师尊,让刘师弟去除那鬼物?这不是开玩笑么?
然而黄眉道人听见了这话却没有任何反应,倒是站在他下首的刘越,嘴角竟还勾起了些笑意。
元应有些看不懂,不知为何,此时他脑中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入狱中搭救刘师弟,便是因为师尊听人传的那话。
玉羡么……
可能师尊和刘师弟才是一类人吧……元应垂下眼眸,其实这些年来,师尊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已隐有所感,但是师尊既然并未明言,定然是有着自己的考量,身为弟子,他无权置喙。
“诛邪之事,我景阳观自然是义不容辞。”
正思量间,元应耳听主座上的师尊突然出声,竟对此表示了认可。
他抬首望去,欲言又止。
王县令心中一喜,刚要开口,却听黄眉道人又继续道:“到时候,我自会亲自出手……”
“……观主,你这身体?”
王县令微有错愕,这和他来之前设想的不一样。
按理来说,黄眉道人要么拒绝,要么就直接将这少年道人舍弃掉,如此算是交了差,既不损声名,自己日后也不好再次上门烦扰。
“无妨,老道身子骨自己知道,如此……十日之后罢。”
“这……既如此,那我等城中百姓便安心恭候老观主……”
听道人语气中隐有不容置疑之意,王县令有些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这殿内可没有他丝毫的反抗余地,若不是今日挟持了众意,老道都懒得搭理他。
蒙家的目的是将那少年道人单独引出来,不过现在让黄眉离了景阳观,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
待元应将人带出了殿中,黄眉道人眸中灰暗尽去,坐直了上身,哪里还有一丝疲态。
“刘师侄,可看出了什么?”
“我先前听闻县衙对观中态度一向恭敬,此番应是背后有人操纵。”
刘越下意识想到了白衣女子以及那日的幻术,对方如此动作,很可能是想将自己引出这景阳观,莫非是在忌惮观里的黄眉道人?
“唔……”
黄眉亦想到了此处,心中琢磨的却是蒙家为何如此急切的将自己引出道观,莫非要在哪里伏杀他?他想到了那日击伤自己,又可释放伥鬼的神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