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常有人说他修行勤恳、毅力过人,但在此刻的刘越看来,这夏虹枝才是真正的苦修士。若没有绝强的毅力,在此道上耗费极大的精力,绝无法拥有这般深厚的底蕴。谈及堪舆之术时,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山川地脉、灵气形态,皆无不精通,显然浸淫此道已有多年。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初入烟石城时听过的那道传闻,想来,此女选择在那处建城,应该也是出于堪舆之术的考量。
元婴修士的道场他不是没有待过,自己当年的结婴之地,金沙峰的灵气就比烟石城差了不止一筹,更不用说与北城的宫城比较了。
这些修真百艺,能历经岁月流传下来,果然都有些门道啊!
这段时日来,因刘越对自己的堪舆之术表现出浓厚兴趣,多有交流请教,夏虹枝心下也颇为欣喜。毕竟堪舆之道在修炼界中算是冷门,知音难觅,难得遇到一个愿意倾听、且能听懂的同阶修士,两人无形间亦亲近了不少。
这日,在交流结束时,夏虹枝又微笑交代道:“刘兄,按眼下的速度,我等不过七八日便可抵达驻仙城。届时还留有大量时间,可自行探查法会盛况,倒也从容。”
刘越拱手谢过,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回到房内,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
其之所以对夏虹枝的堪舆术有兴趣,一来固然是对此术确实好奇之故;二来,更是为日后之事提前做些储备。
经历了此前补充“落阴神典残本”的挫败,他方觉自身之渺小。
此时细细想来,当年骨真人夫妻“通览百经”,可不只是轻飘飘的四个字而已,而是背后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恒心毅力与时间精力的付出。那可能是百年如一日的苦读、推演、验证,方才得以高屋建瓴,编纂出“七字言”这等顶尖法门。
而这世间……历经了何止亿万年沧海桑田,其间如骨真人夫妻者,不知凡几。
刘越目光穿过旁边舷窗,静静望向远方无尽的云海。
他只觉此刻的自己,好似赤足立在一座山脚下,仰头向前望去,只见如天幕般的巨峰直插入云霄,不知其高、其阔、其伟。
待思绪停转,刘越微一沉吟,暗以心神沟通了黑石内的景云子。
“前辈可曾听说过‘驻仙城’这处所在?”
黑石中沉寂了片刻,随即传出景云子略带疑惑的声音:“驻仙城……当年老夫游历时,倒是不曾听闻过此名。想来应是后世才改的名号,并非古称。”
刘越无声点头,将自己从夏虹枝处得知的关于驻仙城的信息一一道来。景云子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轻“咦”了一声。
“一处巨湖之畔的石峰?如此说来,老夫倒是有了几分印象……”
“那里当年有名‘留仙峰’,据说是因有人曾亲眼目睹上界‘仙人’现世而得名。老夫当年路过时,还曾远远望过那山峰一眼,只是未曾登临。这驻仙城之名,想必便是由此演变而来。”
“上界仙人?”
刘越忍不住眉头一挑。
按之前景云子所叙,人界的高阶修士修炼到一定程度,修为便无法再进寸步,甚至还会时刻受到某种无形的压制。
而突破之法,唯有飞升上界。
这上界,又被景云子唤作“虚界”。在某些似是而非的古老记载中,那处所在,无论是空间之广,还是灵气之厚,都远非此间人界可比,乃是诸多修行者心中梦寐以求的“圣地”。
刘越结合后面所知,暗自猜测自己之前在西瑶洲幽城秘境中听人提及的“仙界”,应该就是这“虚界”了。比如他曾炼化吞服的那片“银脉琉琼叶”,便是出自此处。
难道那虚界中,当真存在着所谓的“仙人”?
“这‘仙人’之说,不过是众人以讹传讹罢了。”
感知到刘越面色疑惑,景云子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后面曾有化神期的前辈经过一些蛛丝马迹分析,推测那所谓‘仙人’,极有可能是一位自虚界下来的炼虚大能。按理来说,上界修士是无法下界的,但或许此人身怀某种特殊手段,亦或是有其他缘由,倒也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
刘越默默点头,心中了然。
既然当年瑀仙宗那位炼虚老祖能够以通天手法渡下真灵残魂,别的修士有此手段也不稀奇。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有些超出常理的存在。
不过,这都是多少年前人界兴盛之时的事了。
自巨灵族莫名出现在此界,继而引来那只恐怖“巨足”后,这方世界的灵气便愈发虚淡,修士修为的上限也随之跌落,莫说炼虚飞升强者,连化神修士都几乎不现于人间。
至少,自刘越修行以来,他也只是当年在幽城秘境听童稹阳说过有个洛家的化神老祖,而且那还是个数千年前存在不知真假的人物。
此念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倒也并未太过深究。毕竟那等层次的秘辛,距离他一个初入元婴的修士还是太过遥远了。
与景云子闲叙了几句,他又再次阖目入定起来。
……
又过了两日。
刘越正与夏虹枝在房间内探讨修行心得,正说着什么时,他忽然话音一顿,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转目透过船舱望向了前方某处。
见刘越神色有异,夏虹枝当即面色微微一变,沉声道:“刘兄,可是有什么变故?”
“前方确有些异常。”
刘越不及细说,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灵船甲板上。他负手而立,凝目往前方的虚空中望去,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夏虹枝亦闪身出现在他身侧,衣袂被高空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当即散开神识,朝前方细细探查,然而即便将神识催动到极致,却依然未能发觉那里有什么异常。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着问道:“可要驱使灵船转向?”
随着他们愈发接近南池地界,周边的修士、特别是高阶修士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这些时日来,灵船已经遇见了三波由元婴修士带队的修士队伍,双方在感知到灵船的存在后,基本都会有意无意地偏离方向,各自相安无事。
“恐怕有些晚了……”
刘越忽然苦笑一声,纵身离了灵船,身形浮在半空。
夏虹枝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也随即脸色骤变起来。她手掌瞬间翻出一枚灰白色的精致令牌,法力催动之下,令牌上的灵纹有规律地开始涌动。
紧接着,脚下的巨大灵船在半空中微微一震,缓缓止住了前行的势头,悬停在了云海中。
然而,此刻前方肉眼可辨的数十里外,已多出了两道细小的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灵船的方向疾掠而来。
夏虹枝此刻已顾不得心惊刘越的神识为何如此之强了,她在暗中驱使灵船调转方向、试图避让的同时,掌心里亦扣住了一团灰芒,一脸警惕地盯向前方的来人。
灵船胜在承载容量与舒适度,单论速度,绝对没有同阶修士瞬息间的爆发快。此刻即便灵船已经调转了方向,众人再想躲开,也显然来不及了。
“咦!”
凝目间,刘越忽而面露出一丝惊异。
此刻,他已瞧清了那两道黑点的模样,一个元婴初期的灰袍中年汉子,带着个十来岁的红衣少女。汉子面容刚毅,神色冷峻,灰袍上沾着几处血迹,似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少女被他半抱在腋下,一张小脸煞白,已有些半昏半醒。
即便带着人,这汉子的遁速依然极快,远超寻常的元婴初期修士。让刘越惊讶的是,他们飞遁途中,身形竟会突然消散在虚空中,既无法用肉眼搜寻,甚至连自己的神识都感知不到其所在。
不过,在“消失”持续了十余息后,两人又被迫现出身形,且状态比之前更差,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势。
下一刻,两人身后又出现了四五道紧追过来的黑点,遁速同样极快,显然就是导致这二人亡命奔逃的追敌了。
“夏道友见闻广博,可瞧出了这二人来历?”
感知到逃过来的两人并无杀意,刘越随口问起了旁边的夏虹枝。
他身上就有件可遮蔽身形的布片状法器,效果与此竟有几分相似。可惜随着修为渐长,那法器已不堪大用,早就在储物袋的某个角落里生灰了。此刻见这二人随手施展的法门竟能瞒过自己的神识,深知“隐身”法门好用的刘越,也不禁心动起来。
见刘越并未太过紧张,夏虹枝紧绷的脸色稍缓,苦笑着摇了摇头:“刘兄说笑了,若说到堪舆之术,妾身尚可有些许见解,但眼前之事……”
她话未说完,前方异变陡生。
汉子身后的虚空中突然闪出数道巨大的乌黑光芒,乌光在半空猛然炸开,化作五道数十丈长的巨大弯刃。弯刃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灰袍汉子和红衣少女身后袭去!
几道刃光呈半圆形当空罩下,好似牢笼般封死了二人所有退路,其威势惊人,便是以汉子的元婴修为挨上一记,也绝不好受。
感知到身后的威胁迫近,灰袍汉子身形猛然一顿。其单手抛出一物,一团半透明的青色光团骤然在两人周身荡开,如同一只圆形水球,将二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其中。
黑色弯刃转瞬即至,狠狠斩在那青色光团上!
“轰——轰——”
一连串巨响在虚空中炸开,如同滚滚惊雷,震得方圆数里的云层都在剧烈翻涌。
青色光团在弯刃的疯狂劈砍下剧烈颤抖,表面荡起层层波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但它竟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一轮猛攻,光团里的灰袍汉子面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拼尽全力维持着这道防御。
这一切,就发生在距离刘越二人数里之外的地方。
片刻后,后面的五道人影加快速度疾赶了上来。这几人都身着制式类似的银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冷银光。其中有一男一女二人周身气息汹涌肆意,亦有着一身元婴初期的修为。
几人为首的是个鹰钩鼻老者,此人面容阴冷,一头银灰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脑后。瞥了刘越这边一眼,其不由微微皱眉,目中闪过一丝戒备。
接着,老者与身边之人低声说了几句,似乎在交代什么,随后几人便不再理会刘越二人,当即施展手段,加快速度朝那青色光团围攻而去。
鹰钩鼻老者双手一抬,掌心中涌出大片乌黑光芒,与先前那五道弯刃如出一辙,却更加凝实、凌厉。那女子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虚空中忽然凭空浮现出无数道风刃。
青色光团在几人的猛烈攻击下开始剧烈晃动,光芒也开始微微黯淡,若被这些人持续攻击下去,定然会支撑不住的。
“银羽阁……”
夏虹枝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几道银色身影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见刘越有些兴趣地看向自己,她继续解释道:“这银羽阁是阳州的一个元婴势力,此阁之人行事一向亦正亦邪。阁内元婴修士应有三、四人,最强者据说已至元婴中期……”
刘越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战场。
面对五人的围攻,青色光团内的中年汉子竟也不甘示弱。他双掌翻飞,一道道法术从掌中激射而出,一时间竟与几人斗得难解难分。
不过,这汉子虽说实力不弱,但毕竟以一敌五,还要分心护着身边那快陷入昏迷的少女,即便有青色光团的防护,也很快落入了下风。
不多时,青色光团在两位元婴的轮番轰击下,表面开始裂纹密布,渐渐有些不支起来。
刘越与夏虹枝对视一眼,两人当即开始缓缓后撤。既然双方都不是与自己相干之人,他们也懒得管他人闲事。
然而,他们不想惹麻烦,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
瞧见两人开始退开,青色光团内的汉子顿时有些焦急。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忽然厉喝一声,双掌猛然前推,一股磅礴灵力汹涌而出,化作一道似海浪般的层层焰浪,朝围攻他的二人轰然撞去!
焰浪威势惊人,连那两名元婴修士也不得不暂避锋芒,各自施展手段闪避开来。
趁着这一瞬的空隙,汉子单手一扬,一个赤红色的护罩凭空浮现,顿时将身旁的少女裹在了其内。随着汉子猛地往前一掷,那赤红护罩如同一颗流星,朝刘越二人的方向疾射而来!
与此同时,他口唇微启,一道传音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刘越耳中。
赤红护罩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飞至刘越身前数丈处。护罩中,少女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其双目紧闭,已然晕厥了过去。
刘越皱了皱眉,袖口轻轻一挥,一股柔和法力现出将护罩托住,使其悬停在身前。
那几个银羽阁修士方才被汉子的突然爆发逼退,才稍一稳住身形,就见那少女已被抛了出去。
那两个元婴修士转头看向刘越的方向,顿时有些为难起来。
第八百四十三章 驻仙令
鹰鼻老者将手中乌芒散去,稍作犹豫后朝刘越这边靠近了些许,拱手笑道:“这位道友,可否将此女交还我等?银羽阁上下定然承情,日后必有厚报。”
在老者的探查中,对面一男一女两人虽都是元婴初期,但这青衫男子却隐隐让自己感知到了几分威胁。再加上对方身边那中年妇人,若让这两人下场,自己几人还真未必是对手!
他这直觉一向极准,自是不愿冒那个不必要的风险。
银羽阁的另一位元婴女修大半张脸被白色纱布蒙住,只露出一张猩红艳唇。她垂手静立,一言不发,一副以鹰鼻老者为首的样子。
那灰袍汉子趁机将摇摇欲坠的青色光团撤去,遁至双方不远处,也一脸紧张地望向刘越。他此前虽以传音向刘越许下了一个救人的承诺,但对方是否愿意出手,他心中却完全没有底。
一时间,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越身上。
“抱歉,刘某没有将人交出的打算。”
刘越缓缓摇头,沉声开口:“银羽阁的诸位还是请回吧。”
夏虹枝目光微闪,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她虽有些意外刘越的决定,但此刻自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拆台。
灰袍汉子顿时一脸喜色,忙朝刘越感激地遥遥拱手。
“好,好。希望阁下不会后悔今日选择……”
鹰鼻老者闻言,面色顿时黑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难抑的阴鸷。他之前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
看样子,定是那人对其许下了某种承诺,否则一个素不相识的元婴修士,岂会无缘无故为一个陌生人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