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苒摇了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片刻,才收了回来。
“没什么……”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只是……好像感觉有人在看我。”
来烟石城这几年,她们听从那位前辈的告诫,始终秉持低调行事,从不敢张扬。如今一家人过得极为平静,虽不算富贵,却也衣食无忧,可不希望被什么意外打破。
不过,这里离铁罗山何止有万里之遥,定然不会是那些仇家找上门来。而且,方才那种感觉中也并没有什么杀意,反而极为平和,绝不会是那些人。
她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旁边的女子显然想到了什么,她掩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打趣道:“说不定……是张家那位爱慕六姐的少爷,在暗中瞧你呢!”
“你这丫头,还不快去接待客人……”
曹苒脸色一红,嗔怪地瞪了那女子一眼,伸手作势要打。
那女子笑嘻嘻地躲开,一溜烟跑回了店里。
……
陆家老宅。
“你要退出家族商队?”
深院中,一个半躺在躺椅上的消瘦老者突然睁开浑浊眸子,仔细打量着面前恭敬侍立的陆珂。
“珂儿自觉有负族长重托,以后便准备潜心修炼,外出游历。这商队之事,族长还请另择贤能。”陆珂微微垂目,平静开口道。
话音落下,院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老者身后的灰发妇人和她旁边的几个男子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之色。
陆家要说油水最大的,莫过于家族商队了。
多年来,陆家商队在陆珂手中经营得有声有色,虽不敢说日进斗金,却也是族中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旁人纵是眼红,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最近几年,商队的情况便开始每况愈下。
族内一些人私下打听,发现竟是因陆珂得罪了飞鲨堂堂主的缘故,便开始发起牢骚,颇为不满起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不识好歹”“连累家族”;有人阴阳怪气,说她“仗着姿色,刻意将家族商队当做筹码”。
三个月前,陆珂带着商队出行,竟然连自己在内,带着商队数十号人都被延平城扣下了。不仅如此,飞鲨堂还派人来族内强行带走了几个族人,说是“请去堂中做客”,实则是当做人质。
陆老爷子年事已高,又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面对气势汹汹的飞鲨堂,也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自有了此事,诸多族人对陆珂就更为怨愤。在她被关押期间,陆家非但没有设法营救,反而将罪责怪到陆珂头上。不少人更是开始上蹿下跳,各个都喊着“为家族分忧”,目的无外乎是想从陆珂手中抢过商队的管事权罢了。
便是今日陆珂不回来老宅,他们也想派人去将她唤来质问。
不过,让这些人有些意外的是,陆珂面对责问,并没有替自己辩解。其一开口便主动提出要卸下商队管事之责。
众人惊喜的同时,也有着些许疑惑。
陆老爷子摸着长须,目中忽而闪过一抹喜色,探问道:“莫非……是叶堂主那边?”
他这话问得含蓄,但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
陆珂闻言,心底顿时泛起一阵寒意。
自己被困延平地牢数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家族非但没有派人去营救,甚至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如今自己好不容易脱身回来,族长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她有没有受伤、吃了多少苦,而是问她有没有答应那人的条件。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与那人并无关系。”
陆珂已经能想象到,若没有那位刘前辈的照拂,自己日后会面临何等境况。
此刻,看着周围投来的一双双贪婪目光,她心底对家族仅有的一丝亏欠、留恋,也终于烟消云散了。
“既如此,那便依你。”
陆老爷子面色一沉,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地再次合上双目。他似乎也觉得这个结果不错,倒是省去了许多口舌之争。
陆珂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内顿时热闹起来。
那些早已在旁迫不及待的族人们个个争相上前,争夺起了这个空出的肥缺。
……
出了老宅,陆珂直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身为陆家的直系族人,她自然有着自己的宅子,虽不算豪阔,却也是独门独院,清净自在。
刚进了院门,她猛然一惊,下意识朝侧边的庭院瞧去,待目光落在那道青衫背影后,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深吸口气,她赶忙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见过刘前辈!”
昨日,前辈说了要带自己离城之事后便消失不见,今日又再次回来,陆珂以为他是来催促自己的,忙解释道:“前辈放心,方才晚辈便去了族中将此间之事了结,随时可以与前辈离开……”
刘越转过身来,目光有些怪异地看向陆珂,似乎在斟酌措辞:
“离城之事,或许有些变故。”
听着对方口中之言,陆珂心头顿时一沉。
随即,其原本红润的脸颊渐渐泛白起来。她咬了咬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显然,陆珂以为刘越是改变之前的主意,不打算带自己离开了。
她脑子里一片纷乱,不知飞到了何处。
“先前答应之事自然不会作废,只不过要稍缓些时日罢了。”
刘越自然一眼瞧出了此女所想,轻声安抚了一句。
听他这般说,陆珂长长舒了口气,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刘越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叶崇海已死,飞鲨堂内的骨干也尽被抓获论罪,即日解散。”
“啊!”
陆珂猛一抬头,呆了半响后才赶紧准备跪下磕头道谢。
她没想到,前辈为了自己的事,竟然还亲自去了飞鲨堂。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自父母身故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感受过了。
“小事而已。”
刘越袖袍轻拂,施出法力一托。接着手腕一翻,掌心里多出了两枚崭新的玉符。“你的阴魄灵体虽颇为特殊,但也未必没有出路。这里有两门功法,你可尝试着研习一番,将其中残本填补完整。或许,这便是你日后该走的路。”
说罢,两枚玉符在半空中轻轻一飘,稳稳落在了陆珂合起的掌心里。
陆珂低头看向手中玉符,虽不知其中记载的是何种功法,但能让前辈如此郑重其事地交给她,定然不是寻常之物。
“你先下去将之细细揣摩,待记下后便将其毁去。”交待了一句,刘越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处。
“是!”
陆珂目中盈泪,捧着玉符的双手微微颤抖。前辈不仅替她解决了飞鲨堂的麻烦,竟还专门找来了针对自己这灵体的功法!
自己欠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她心下暗忖,之所以让自己补充残本,想来也是前辈为了锻炼自己罢。
将两枚玉符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确认不会遗失之后,她快步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
火鸾殿,某座洞府内。
刘越盘膝而坐,手中摩挲着记载“落阴神典残本”和“姹女幻阴功”的符片沉吟起来。
既然还需在烟石城停留数月,他打算利用这个时间自己也尝试着补充这“落阴神典”,正好为日后开创功法做些准备。
此前他曾粗略查看过这两门法诀,却未能理出丝毫头绪。这种情况,非但没有让刘越受挫,反而更激发出了他的好胜之心。
他刘越修行至今,历经生死,一路披荆斩棘,何时被区区几卷功法难倒过?
稍稍静心半日,待心绪彻底平复之后,他先是摸出那枚古旧符片,将其贴在眉心,闭目细探起来。
灵识如丝如缕,缓缓渗入符片中,那些玄奥晦涩的文字与符文,如同潮水般涌入识海。
密室内,随之陷入沉静。
……
四个月后。
刘越缓缓睁开双目,眸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色。
这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种精神上的消耗,是日复一日推演、琢磨、尝试之后,却收效甚微的倦怠。
“这修补功法的难度,果然超出了我的预料……四个月时间,自己也仅是才摸出些许头绪。而下一步,甚至还不知从何开始!”
瞧着身边散落的各种物件,刘越摇头苦笑,不禁大为感叹起来。
之前,他得到骨真人创立的“七字言”时,虽然为其本人的博学、功法的宏大所深深震撼,心下亦极为敬仰。
但骨子里,未尝没有与其一较高下的心思!
无数次,他都如此暗示自己:只待日后结婴之时,自己也未必不能开创出一门不输于、甚至超越“七字言”的法门来。
可这次一试,他才知道其难度之高。
不过,这也是自己一上来面对的就是“落阴神典”这等顶级功法之故。若是一些低阶法门,难度自然会降低许多,倒是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自我安慰了一番,刘越将散落在周身的符片、玉简以及一大叠写满推演文字的兽皮、纸张尽数收起。又去隔壁稍作了番清理,便直接出了洞府朝北面的宫城遁去。
按照他之前与夏虹枝的约定,为了不那么仓促,两人要提前两个月出发赶赴南池。
……
翌日。
一道赤虹从宫城中无声射出,直窜入了半空的云层里。
宽敞精致的灵船上除了刘越与夏虹枝二人外,还有着诸多随身的奴仆、侍女,来来往往,端茶送水,倒并不显得冷清。
刘越轻踏上甲板,目视下方缓缓后退的湖中岛屿,面色颇为郁闷。
在离城之前,他去陆珂处与此女交待了一番,顺便提及了那功法补缺之事。
他本以为,以陆珂炼气后期的修为、浅薄的修炼阅历,定然会苦着脸说毫无进展。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安慰鼓励的话。
可谁知,那丫头却一脸喜悦地告诉刘越,那功法补充有了些许眉目,她已经准备开始下一步了。
当时刘越虽然满口夸赞道“不错”“尚可”,但心头着实苦涩不已。
要知道,以自己元婴期的修为,只要他愿意,便是几年不睡觉都没有任何影响。更别说随着修为的提升,人的记忆力、思维运转速度也会得到极大的改善了。
可即便如此,他用了四个月,也只是勉强摸到了一些头绪而已。
可陆珂这女娃,才只是炼气后期而已!
“这世间,难道还真有生而知之者么……”
第八百四十二章 路遇
因提前了两个月出发,一路上,灵船倒是无需全力驱使,行进得颇为平稳。
平日里,刘越除了在自己的房间内修行打坐,也不时与夏虹枝见面,交流一番修炼心得与技艺感悟。二人坐而论道,彼此皆有收获,倒也其乐融融。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此女竟然是位罕见的“堪舆”师。
这“堪舆”之术,顾名思义,乃是门勘察人间地气、灵穴的技艺,与卦术亦有着某种渊源。其虽是修真百艺中的小道,却涉及天文、地理、阴阳玄术,极为繁杂玄奥。
初时,刘越只是因初见研习此道之人而稍有好奇,随口问了几句。然而随着交流日深,他逐渐对此女生出了一丝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