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
祝烈山睁开双目,转头看向那黑脸修士,面无表情地低喝一声:“此事的前因后果,想必你已有所了解。今日,你就当着刘前辈的面,将半年前去马蹄山附近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详详尽尽地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明白吗?”
“是,谨遵老祖之命!”
祝明远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应下,低头斟酌了片刻,才一脸沉重地朝刘越一躬:“禀刘前辈,半年前,晚辈确实因事出现在马蹄山附近……也与万蝶谷的姜仙子斗了一场。”
稍作停顿,其声音低了几分:“那浸心之毒……也确实是晚辈所施……”
话音未落,场中气氛骤然一凝。
“……还当真是你!?”
祝烈山白眉猛地一抖,狠狠瞪向这位族中晚辈,那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了一般。
倒不是说他觉得对敌人施毒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举,可问题是,那中毒之人的身份非同小可,这样的人,绝不是现在的祝家能轻易得罪的。
一不小心,甚至可能惹来灭族之祸啊!
祝明远被老祖这一瞪,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高声喊道:“万望前辈与老祖明鉴!此事……此事其实另有内幕!施毒之举……并非晚辈本意啊!”
“什么!?”
祝家几位修士纷纷一惊,当即面面相觑起来。
这里面,竟然还有什么内幕?
刘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几分猜测。
皓阳子眼神微微闪烁,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不过他并未急着开口,倒要先看看这人要说些什么。
“当日,晚辈前往马蹄山之前,曾收到万蝶谷雷骞道友的传讯。他特意交待晚辈,要在那场斗法之时施放浸心毒……”
祝明远的声音在半空缓缓回荡,好似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这次,却是万蝶谷那些不知情的修士被惊得目瞪口呆了。
自家谷中的雷骞长老,竟与这祝家修士暗中有所勾连?而且听这意思,还是雷长老主动勾结外人,故意暗害自家弟子?
这……
有人试着偷眼去瞧自家老祖,却见皓阳子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眼神愈加阴沉了几分。
而后,众人又默默倾听着祝明远的继续讲述。
据其言道,那雷骞因暗中修行邪法,早在十几年前就对万蝶谷起了叛意,主动暗中联络上了祝明远。
而祝明远本欲将此人留作在万蝶谷的内线,想着在某个关键时刻给族中一个“惊喜”,借此获得天大功劳,是以此事连族内都未曾告知。
却不曾想,今日竟以这种方式被当众抖了出来。
待其话音落下,场中仍然一片死寂,无人说话。
皓阳子的一张老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万万没想到,那雷骞非但早有反意,竟还主动勾结对手暗害自家弟子!
亏得自己今日还气势汹汹地上门准备质问祝家,好像……已经成了一场笑话了。
他心头怒火翻涌,说不上来的难堪。
虽然此刻那雷骞并不在场,但他结合之前调查出的某些蛛丝马迹,已基本确定这祝明远所说应该大致不差。
刘越略作思量,沉声问道:“那雷骞可曾交待你让什么人中毒?可曾向你索要过解药?”
“回前辈,他确实明确交待过让一位万蝶谷筑基后期女修中毒,事后也曾与晚辈要过解药。”
祝明远擦了把额上冷汗,连忙躬身回道:“不过,那解药也只是缓解一时之效,并不能当真根除……”
祝烈山在一旁听着,面色这才稍缓。
他目光一横,冷冷瞪向祝明远,厉声道:“那什么毒,可有真正的解毒之法?赶紧拿出来!”
“有有有!晚辈早已备好!”
祝明远显然早有准备,探手在怀里一摸,掌中便多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晚辈已将解药与解毒之法尽数准备在内,绝无疏漏!”
祝烈山探手一抓,隔空将那黑木盒子摄入掌中。
他也不急着递给刘越,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将盒盖打开仔细检查起来。确定并无异常后,这才将盒子合上。
而后,他掌心金芒一现,多出了一个绣着金边的小袋子:“这里,是我祝家对尊夫人的一点小小补偿,还望刘道友能够收下!”
其语气诚恳,态度恭敬,与方才面对皓阳子时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见刘越并未出声拒绝,那小袋与盒子被他往身前轻轻一抛,两样东西稳稳当当地飘到了刘越面前,悬在半空不动。
刘越神识微扫,探手将两件东西收入袖中。
接着他目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祝明远:“这次的解药,该不会有假吧?”
这话音虽然平淡,但落在祝明远耳中,却如芒在背,寒意顿生。
他忙一脸惶恐地躬身行礼:“前辈明鉴,此解毒之法绝对真实!另外,方才晚辈的交待也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晚辈任凭前辈处置,绝无二话!”
“哼……任凭处置?”
祝明远下躬的身躯还未立直,耳中便听到自家老祖一声极为不满的冷哼。
下一刻,他只觉左边肩臂处一凉,继而,一股麻痒刺痛感顿如潮水般涌上头顶!
他猛地侧头,就见自己的整条左臂已经齐肩而断!
那断臂处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落出的断臂则被割裂成了无数肉渣,正往下方的竹海坠落。
“嘶——”
场中响起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祝明远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如雨般从额头上滚落。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身躯仍旧半躬着,不敢有丝毫动作。
他当然知道,老祖此举看似凶狠无情,实则是在保自己的命。
若等那位刘前辈开口处置,只怕就不是一条手臂那么简单了。
祝烈山朝刘越点头示意,又转头狠狠瞪向祝明远,厉声训斥道:“你虽然被人蒙蔽,但那毒终究是你亲手所施,罪责难逃!念你初犯,今日便给你留个教训,切记日后不可为所欲为!”
这番话虽是对着祝明远说,又何尝不是说给刘越听的?
人我已经罚了,毒也解了,补偿也给了,道友可否高抬贵手?
这世间虽有那种断肢重生的天材地宝,但无一不是极为罕见、贵重之物。以祝明远的修为和身份,若无天大机缘,此生怕是只能做个独臂修士了。
刘越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何尝瞧不出这祝烈山的心思?
不过其姿态做得足够到位,此刻他也不好继续深究。况且,此事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雷骞,祝明远不过是一把被人借用的刀罢了。
见刘越似乎并不打算追究祝家,反而目光莫名地转向自己,皓阳子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挤出一副苦笑:“刘道友,此事……我万蝶谷绝对会给一个满意的交待!”
“那就麻烦道友了。”
刘越面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而后,他与祝烈山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直接身影一闪,化作道青虹往后方遁去。
皓阳子满脸阴沉地瞥了祝家众人一眼,冷哼一声,也忙驾驭灵舟跟了上去。
没有了刘越在场,他可不愿单独面对这祝老鬼。
“哼……”
待半空中那些人影、灵舟渐渐化作细小黑点,消失在了天际尽头,祝明远才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回去说。”
祝烈山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往下方的竹海落去。
……
万蝶谷。
乌狋道人脚步轻快地从无名小谷中行出,面上还挂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返回谷中数日后,刘越便将他唤来,言道因姚倩一事要对他论功行赏。
当时乌狋道人心中还颇为忐忑,不知这位前辈会赏下些什么。待刘越问起他有何需要时,他犹豫再三,终于壮着胆子提出是否有什么与“卜卦”有关的之物?
卜卦一道,向来玄妙莫测,相关的功法典籍更是极为稀少难寻。乌狋道人对此道痴迷不已,又如何不知?
此番开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冒昧,毕竟这等偏门之物,哪位修士会随身携带?
却不曾想,刘越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翻找了片刻,还当真从某个储物袋内寻出了几本和“卜卦”相关的古籍。
乌狋道人当时就有些欣喜若狂起来。
不仅如此,刘越在将几册古籍赠予他的同时,还顺手赐下了数瓶于金丹修士大有裨益的丹药。
此刻,摸着怀里的几册古籍,乌狋道人忍不住心头火热,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僻静地方当场研读一番。
但一想到刘前辈临行前那番意味深长的告诫,他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前辈虽未直接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清楚:这万蝶谷已非久留之地。
雷家之事牵扯甚广,谷中已然有些暗流涌动,自己这个将刘前辈引来之人,现在还好说,一旦等他夫妇离去,怕是会被人针对了。
“看来……这万蝶谷也待不长了……”
道人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自家洞府行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去往何处安身立命了。
……
小院内,药香袅袅。
姚倩半躺在床榻上,双手捧着药碗将碗中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汁虽苦,但比起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好些了?”
刘越接过空碗放在一旁,满眼柔和地观察着她的面色。
“这东西,果然是对症的解药。”
姚倩咧嘴一笑,双眼弯成月牙,脸上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知多少:“妾身此刻不仅觉得余毒尽散,甚至连之前那些消失的法力,都有了那么一丝回涨的迹象。”
自数日前开始服食解药,她的脸色便一日好过一日。加上刘越时刻陪伴在侧,夫妻二人久别重逢,心情愉悦之下,病情恢复得更快。
此刻虽不能说恢复如初,但也差之不远了。
刘越探指搭在她手腕上,嘴角也不由浮出了一丝浅笑。
“吱吱吱!!”
房间角落里,那石猴半蹲着身子,活像个孩童一般,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待发现刘越和姚倩都心情不错,它也忍不住在原地手舞足蹈起来。
“这小石儿虽说实力不济,倒是颇通人性。”
看向那活泼乱舞的石猴,刘越有些感慨道。
他记得,当初姚倩还在紫竹岛时,身边有金喙鹰、石猴、黑灵蜂与灰狐四种灵兽相伴。